新长安总督府,三楼的总督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办公室宽敞而简洁,一面墙上挂着艾卡西亚特区全域地图,另一面是书架,整齐地码放着各类法典、政令汇编和政务报告。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堆着几摞待处理的文件,垒得几乎要挡住桌后坐着的人。
卡尔·冯·海因里希——艾卡西亚特区总督,原帝国三皇子,天庭统治下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正单手撑着额头,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他今年二十七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总督礼服,胸口佩戴着象征权力的金色徽章。但此刻,这张曾经在旧帝国时期以俊美和忧郁闻名的脸庞上,只有疲惫和深深的烦恼。
文件标题是《关于南山镇灵玉矿开采权纠纷的紧急报告》。
内容触目惊心:南山镇位于新长安西南两百公里,三年前勘探发现了一座中型灵玉矿脉。按照特区《资源开发管理条例》,该矿脉由天庭资源部直属的“南山矿业公司”统一开采,但允许当地居民以集体入股方式参与分红。
这本是双赢的典范案例——直到三个月前,矿脉深处发现了一条伴生的“紫晶髓”支脉。紫晶髓是制作高阶符文和灵能武器的核心材料,价值是普通灵玉的十倍以上。
于是,麻烦来了。
南山镇原住民(主要是人类和少量半精灵)认为,按照最初协议,所有矿脉产出都应计入分红;而后来迁入的矮人矿工群体则主张,紫晶髓的发现完全依靠他们的专业勘探技术,应单独核算,且他们应占更大比例。
双方争执不下,从口水战发展到小规模械斗,上个月甚至发生了矿洞堵塞、数十人被困的恶性事件。地方官员调解失败,矛盾层层上报,最终堆到了卡尔的桌上。
“又是资源纠纷……”卡尔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了。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关于原帝国侯爵劳伦斯家族遗产分配争议的申诉状》。
劳伦斯侯爵是旧帝国时期的大贵族,拥有大片领地和众多产业。帝国崩溃后,侯爵本人在战乱中身亡,家族成员各奔东西。特区建立后,按照《旧贵族财产处理办法》,无主财产收归国有,但允许直系亲属在证明身份后申请部分返还。
现在,一下子冒出来七个自称劳伦斯侯爵“合法继承人”的人——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据说早已夭折)、两个女儿(一个在修道院隐居多年突然出现)、一个私生子(有侯爵旧情妇作证)、甚至还有一个自称侯爵“秘密收养的义子”(凭证是一封字迹模糊的亲笔信)。
七个人,七份“铁证”,七张贪婪的面孔。
财产评估部已经焦头烂额,法律事务司也束手无策——旧帝国的法律文书大多毁于战火,很多继承关系根本无法查证。最后,皮球又踢到了总督这里。
“还有这个……”卡尔拿起第三份文件,《莫尔根矮人部落要求提高“熔炉狂欢节”伤亡抚恤金标准的请愿书》。
庆典期间,莫尔根矮人在“熔炉狂欢节”上豪饮狂欢,结果发生意外,三个矮人醉酒后试图表演“岩浆冲浪”(一种作死行为),导致严重烧伤。按照特区《公共活动安全管理条例》,组织者(矮人部落自己)应承担主要责任,天庭只提供人道主义救助。
但矮人酋长现在带着上百号人堵在民政部门口,声称“狂欢节是特区批准的文化活动”,要求天庭按“工伤”标准全额赔偿,还要追究“场地安全设施不完善”的责任。
三件事,三个难题,都涉及复杂的利益纠葛、法律空白和民族关系。
卡尔感到一阵无力。
作为总督,他名义上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但这权力是李英俊给的,是悬浮在空中的楼阁。他既没有天庭核心层的绝对信任,也没有旧贵族圈子的真正支持,更没有底层民众的天然认同。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缓冲,一个……傀儡。
过去三年,大多数政务都有天庭派来的顾问团队协助处理,真正棘手的难题也轮不到他决定。但最近半年,李英俊明显在放权——或者说,在“考验”。越来越多的难题直接送到他桌上,要求“总督府拿出处理意见”。
他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跨过的坎。如果永远躲在顾问身后,他就永远只是个摆设。但要真正决策,谈何容易?
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得罪一方势力,每一个判断都可能留下隐患,每一个签字都可能成为日后被攻击的把柄。
就像现在这三件事:南山镇纠纷,偏向原住民会得罪矮人——矮人是特区工业的支柱;偏向矮人又会引发当地民众不满,可能激化民族矛盾。劳伦斯遗产,无论怎么判,都会让至少六个“继承人”怨恨,还会被旧贵族圈子议论“总督处事不公”。矮人抚恤金,答应就是开坏先例,以后各种活动都可能狮子大开口;不答应则可能引发矮人族群不满,甚至影响与红龙伊格尼塔斯的盟友关系……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卡尔抬起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了总督应有的仪态。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秘书,而是南宫婉儿。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镶银行长制服,怀里抱着一份文件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她没有行礼——作为天庭核心成员,她的实际地位远高于卡尔这个“总督”。
“南宫行长。”卡尔站起身,态度恭敬。面对这位掌管天庭财政、深得李英俊信任的女子,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总督阁下。”南宫婉儿微微颔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件,“看来您遇到麻烦了。”
卡尔苦笑:“何止是麻烦……简直是三团火,烧到眉毛了。”
南宫婉儿放下怀中的文件夹,随意地在一张客椅上坐下:“说说看。”
卡尔简单复述了三件事的来龙去脉,没有隐瞒自己的犹豫和担忧。在南宫婉儿面前装样子没有意义,这位女子精明得可怕。
听完,南宫婉儿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您卡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权衡。”卡尔坦白道,“每一方都有道理,都有诉求,也都有威胁。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不满,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
南宫婉儿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当初设立总督府时,定下的十六字行政方针,您还记得吗?”
卡尔一愣,点头:“当然。‘公平公开、高效务实、以人为本’。”
“那您觉得,您现在在处理这些事时,遵循了哪一条?”南宫婉儿的语气很平静,但问题尖锐。
卡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您在想的是‘权衡’、‘得罪’、‘隐患’。”南宫婉儿一针见血,“您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调解者’、‘和事佬’的位置上,试图找到一个让所有人——或者说让最多人——勉强接受的中间点。但这恰恰违背了‘公平公开’和‘高效务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卡尔:“陛下曾经说过,治理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治理是制定规则,是执行规则,是在规则框架内寻求最优解——而不是在人情和威胁面前妥协。”
卡尔若有所思。
“就拿南山镇的事来说。”南宫婉儿转过身,“《资源开发管理条例》有没有规定‘新发现的伴生矿脉如何处理’?”
“没有明确细则……”
“那好。”南宫婉儿走回桌前,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既然没有细则,就制定细则。您是总督,有权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发布补充规定。现在,立刻召集资源部、法律司、税务署,以及人族和矮人双方的代表,召开公开听证会。”
她的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在听证会上,公开所有勘探数据、开采记录、市场评估。然后当场宣布:第一,紫晶髓属于主矿脉的伴生资源,按原协议计入整体分红;第二,鉴于矮人勘探技术的贡献,额外给予矮人矿工团队总产量百分之五的技术奖励,从天庭的分成份额中支出;第三,从即日起,所有新发现的伴生资源,一律按照‘贡献度评估机制’进行分配,细则由资源部一个月内出台。”
卡尔眼睛亮了:“这样……原住民拿了大头,矮人得了额外奖励,天庭展现了公平和慷慨,还为以后立了规矩!”
“关键是‘公开’。”南宫婉儿强调,“整个过程全部公开,记录存档,通过灵网向全特区播报。让所有人都看到,总督府的决策是基于事实和规则,而不是私相授受或者畏于压力。”
“那劳伦斯遗产呢?”卡尔追问,“七个继承人,根本查不清真假。”
“查不清,就都‘不清’。”南宫婉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按照特区《无主财产处置法》,无法确定合法继承人的财产,收归国有。但是——”
她顿了顿:“可以设立一个‘劳伦斯家族遗产管理基金’,将这部分财产折算后注入基金,由总督府监管,用于资助特区教育、医疗等公益事业。同时对外宣布,任何能提供‘无可争议’证据的合法继承人,可在三年内向基金申请审核,通过后可获得相应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