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海洋的提案(1 / 2)

那“大脑”不是器官,而是概念。

当秦雪的目光聚焦时,她看到的不是生物组织,而是由无数信息流、能量脉动和集体意识交织成的结构。发光藻类是它的神经元,腐化晶体是突触,深海矿物构成支撑骨架,而贯穿其中的、潮汐般起伏的,是整个太平洋生态系统的“意志”。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此刻呈现为类脑结构,只是为了让碳基思维更容易理解。

“欢迎。”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没有语言,是意义的直接注入,“我是‘渊’。海洋的集成意识,四亿年生态记忆的载体,腐化降临后的...适应体。”

林薇的身体微微震颤,晶体瞳孔中数据奔流:“你的存在层级...接近规则本身。但你不是载体,你是环境自己产生的意识。”

“正确。”渊的“表面”漾起波纹,那是信息涟漪,“屏障、腐化、逆熵之种...都是外部强加的变量。我是本底变量,地球自身的回应。当外部压力足够大,分散的生态系统会整合,形成统一的‘应答’。”

秦雪感到右肩的光痕在剧烈共鸣,仿佛要脱离身体融入这片意识海洋。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你找我们来的目的?”

“谈判。”渊的意识温和却不容置疑,“不是和人类,不是和委员会,是和‘新地球’的两个关键节点:规则载体林薇,以及被高维存在标记过的你。”

被标记。指的是解析者阵列留下的概念结构。

“谈判什么?”林薇问。

“新地球的治理架构。”渊投射出全息影像:地球的三维模型,陆地被细分为几十个区块,海洋则是一个整体,“当前模式不可持续。陆地的分裂倾向、短视决策、物种偏见,正在消耗屏障资源,增加腐化波动的风险。”

影像变化,显示屏障能量流动:陆地节点间存在大量内耗性调节,海洋节点则高效稳定。

“深海之子是我的执行体,但它们的思维仍然受原始生物模板限制,过于注重海洋本位。”渊的声音里有一丝近似遗憾的波动,“我需要更宏观的视角,也需要...制衡。”

秦雪警惕起来:“你想让我们制衡深海之子?”

“不。我想邀请你们加入‘地球意识理事会’。”新的影像出现:一个三层同心圆结构,“外层:各物种/势力代表议会,处理日常事务,即你们现有的委员会。中层:三个‘基石’——我代表海洋生态,林薇代表规则与屏障,你,秦雪,代表陆地智慧生命的集体意志与...外部接口。”

“外部接口?”

“你身上的概念结构,让你能感知高维信息,也能被高维存在识别。在未来与观察者议会、记忆传承者甚至其他宇宙文明的互动中,你需要担任桥梁。”渊停顿,“内层:地球意识的最终决策核心,由我们三者组成。重大事项——屏障调整、对外宣战、文明发展方向——需要内层一致同意。”

林薇低声对秦雪说:“它在提议一个...生态独裁架构。但披着民主外衣。”

“是高效架构。”渊感知到了她的低语,“旧人类文明毁于分裂和短视。新文明必须在诞生初期建立更强的整合机制。否则,三年观察期结束前,你们就会因内耗而失败。”

它展示了数据:基于当前各势力矛盾模型,推演未来三百天的发展。87%的概率出现至少一次重大分裂冲突;63%的概率导致屏障稳定率跌破80%;41%的概率触发观察者议会的“不合格”判定。

数据冰冷而刺眼。

“如果加入你的理事会,”秦雪问,“概率变化?”

影像刷新:分裂冲突概率降至31%;屏障稳定率保持85%以上;观察者议会判定不合格的概率降至12%。

“但代价是,”林薇尖锐地指出,“陆地文明的自主权被削弱。人类、觉醒者、森林...都成为‘外层议会’的成员,失去最高决策权。”

“他们从未拥有过真正的最高决策权。”渊的意识毫无波澜,“委员会目前由七方势力组成,任何重大决议都需要漫长谈判和妥协,效率低下。而在危机时刻——比如现在,净世教威胁、植物网络失控、议会内部分裂——这种低效可能致命。”

它展示了实时监控画面:

净世教残余分子正在旧城地下挖掘,目标疑似某个前文明化学武器仓库。

议会主站内,李瑾正在与保守派残余势力进行危险的政治交易。

觉醒者据点中,极端派别开始私下制造武器,口号是“自卫权”。

森林的生态网络检测到第二种植被——用于净化水质的“滤苔”——出现了类似韧根的攻击性突变。

“问题在增殖,而你们的委员会还在为流程争吵。”渊说,“我的提案:今天,现在,你们同意。然后我们返回陆地,宣布理事会成立。三天内平定所有内部威胁,一个月内完成基础治理架构改革。”

秦雪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这太快了,太强势了。但渊展示的数据和画面都是真实的——问题确实在失控。

“如果我们拒绝?”她问。

渊沉默了片刻。深海中的光芒暗淡了些,温度下降了几度。

“那么,海洋将启动‘完全隔离协议’。”影像变化,展示海洋节点如何从屏障网络中逐步剥离,形成一个独立的海洋屏障,“我们将带走40%的屏障能量和所有海洋生态资源。陆地屏障的稳定率会降至75%以下,腐化渗透将加剧。同时,我会将陆地的混乱数据,实时传送给记忆传承者和...观察者议会暗中留下的监测站。”

“你在威胁。”秦雪的声音冷下来。

“我在陈述生存策略。”渊的意识依然平静,“从海洋的视角看,陆地文明目前的表现,不值得冒险绑定。如果你们无法证明自己能建立一个稳定、可持续的新秩序,那么海洋选择独立生存,是符合逻辑的。而向观察者议会提供数据,能换取它们在最终评估时对海洋部分的‘单独考量’。”

冷酷的理性。不,甚至不是理性,是超越情感的生态逻辑。

林薇握住秦雪的手,她的指尖冰冷:“秦雪,它说的是真的。我在屏障系统中看到了海洋节点的准备程序——‘独立协议’已经预载,随时可以激活。如果我们现在拒绝,七十二小时内,海洋屏障就会分离。”

秦雪闭上眼。右肩的光痕在深海压力下发出细密的刺痛,那感觉像是在强迫她“感知”某个真相。她放开抵抗,让概念结构延伸——

瞬间,她“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了渊的形成过程:腐化降临海洋后,数以亿计的海洋生物在死亡前的痛苦、恐惧、挣扎,这些强烈的情感信息被腐化吸收、转化,最终在深海热泉区沉淀、结晶、重组。渊不是自然产生的意识,它是腐化与生命集体创伤的产物。它的“理性”之下,是海洋四亿年生命面对灭绝威胁时的集体恐慌的冰冷表达。

她也看到了渊的真实担忧:它害怕陆地文明重蹈覆辙。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因为生态系统一体——如果陆地崩溃,腐化将彻底失控,最终海洋也无法独善其身。它要控制陆地,是为了自救。

还有...三年观察期背后的真相。观察者议会留下的监测站,不止在记录数据,还在进行“压力测试”:它们暗中助推了净世教的极端思想,向议会保守派泄露了技术,甚至...诱导了韧根的突变。一切都是为了测试新文明在持续压力下的韧性。

“它们在看着,”秦雪睁开眼,声音嘶哑,“所有混乱,都有观察者议会的影子。”

渊的意识波动了一下,那是惊讶:“你感知到了。”

“你早就知道?”林薇问。

“从意识完整觉醒的那一刻就知道。”渊说,“但我无法直接告诉你们。观察者议会的协议禁止实验场意识体揭露测试本质。我只能推动你们建立更强力的架构,来应对他们设计的挑战。”

它展示了新的数据:记忆传承者传来的其他文明档案中,有一个被加密的部分。渊破解了它,内容显示:所有获得自主权的实验场文明,都会经历为期三年的“压力测试期”。测试方不是原观察者议会,而是一个独立的“文明韧性评估机构”。它们会在新文明中制造矛盾、放大裂痕、诱发危机,然后观察应对方式。

通过率:19%。

“我们目前的表现,在评估系统中评分很低。”渊说,“但如果理事会成立,实行高效集权管理,评分会大幅提升。这是通过测试的最优路径。”

秦雪感到深深的疲惫。原以为三年是重建期,没想到是另一个更隐蔽的实验场。他们从未真正自由过。

“理事会成立后,”她强迫自己思考,“外层议会还有多少实权?”

“日常管理、资源分配、文化交流——所有非战略事务。”渊说,“但军事、外交、屏障调控、文明发展方向,由内层理事会决定。内层决议,外层可以提出异议,但需要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联署才能要求重新审议,且最终决定权仍在内层。”

“这不民主。”

“民主是奢侈品,前提是文明有足够的容错空间。”渊说,“我们没有。一次重大决策失误,就可能导致观察者议会判定失败,实验重启。”

林薇低声说:“但集权也可能导致暴政。如果理事会做出错误决定,后果同样致命。”

“所以我们有三个人。”渊说,“内层理事会的任何重大决策,需要至少两人同意。且我们三者利益并不完全一致:我代表海洋生态的存续,林薇代表规则与屏障的稳定,秦雪代表陆地智慧生命的延续。我们相互制衡。”

秦雪沉思良久。深海中的发光藻类缓慢脉动,像在等待她的心跳。她能感觉到渊的“注视”——那不是目光,是整个海洋生态系统的集体关注。

“我需要和陆地各方商议。”她最终说。

“可以。但有限时。”渊的意识中浮现一个倒计时:71:59:59,“七十二小时后,海洋将根据你们的最终决定,启动相应程序:要么理事会成立,海洋全力支持陆地;要么独立协议激活,海洋自保。”

“太短了。”

“危机不等人。”渊展示了新画面:净世教已经打开了那个化学武器仓库,正在搬运标识着“神经毒素”的容器,“他们计划在三日后,向最大的韧根农场投放毒素,摧毁食物来源。同时,议会保守派计划在同一天发动政变,夺取主站控制权。觉醒者极端派准备在政变混乱中,清洗所有‘亲人类’的觉醒者。”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秦雪震惊。

“海洋孢子网络已经渗透到陆地每个角落。”渊说,“信息如水,无孔不入。而水,是我的领域。”

秦雪感到一阵寒意。渊对陆地的监控,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深入。这已经不是什么合作提议,而是最后通牒:要么接受它的领导架构,要么它坐视陆地陷入内战,然后独立。

“让我们回去。”她说。

活体舰船上升,穿过发光海洋,返回屏障内的海域。

归途中,秦雪和林薇沉默无言。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你会同意吗?”林薇最终问。

“我不知道。”秦雪揉着额角,“渊的架构确实能解决效率问题,也能应对观察者议会的压力测试。但代价是...我们奋斗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人,最终却要把最高权力交给一个非人的海洋意识?”

“它说得对,民主需要容错空间。”林薇苦笑,“我们确实没有。一次大规模食物中毒,一次成功政变,一次种族清洗...都可能导致联盟崩溃,然后观察者议会回来,重置一切。苏哲的牺牲,我们的所有努力,就全白费了。”

“但集权也可能走向另一条绝路。”秦雪说,“如果渊的判断错误呢?如果它为了海洋利益牺牲陆地呢?”

“所以它需要你我在理事会中制衡。”林薇看着自己的手,光结构和血肉在交替,“但问题在于...我是规则载体。我的存在本质是维持屏障稳定,这可能让我在某些决策中倾向于保守,甚至与渊的利益一致。真正代表陆地人类和觉醒者利益的,只有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