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票对两票。”
“而且你的那一票，可能因为‘外部接口’的职责而掺杂其他考量。”林薇摇头，“秦雪，这个架构...表面上是三方制衡，实际上可能是海洋意志主导。”
秦雪明白。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回到森林据点时，距离渊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七十小时。
委员会紧急会议。秦雪和林薇如实汇报了深海经历，展示了渊给出的数据和影像。
反应剧烈。
李瑾代表议会坚决反对：“这是政变！一个海洋意识体要凌驾于人类文明之上？绝不可能！”
纹身者代表觉醒者态度矛盾：“效率确实是个问题...但把命运交给非人存在？我们刚摆脱观察者议会，又要来一个‘地球意识’？”
森林的意识投影波动剧烈，最终表态：“从生态角度，整合是正确方向。但整合的方式...需要更平等的设计。”
织网者光蛛兴奋：“前所未有的数据治理模型！我赞成！”
深海使者平静：“海洋遵从渊的意志。”
票型分裂。但秦雪知道，票数不重要了。渊已经摊牌：要么理事会，要么海洋独立。而海洋独立意味着陆地屏障崩溃，内战爆发，观察者议会判定失败。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方案，”秦雪在争吵中提高声音，“不是完全接受渊的架构，也不是完全拒绝。而是谈判出一个折中版本。”
“怎么折中？”李瑾质问。
秦雪调出渊的三层结构图，开始修改：
“外层议会保留更多实权——军事和外交需要外层三分之二多数批准才能执行，而不仅仅是建议权。内层理事会增加第四个席位：由外层议会每年选举产生的‘民选代表’，任期一年，可连任一次。内层重大决策需要至少三票同意，且必须包括民选代表的赞成票。”
她继续：“渊、林薇、我，三个固定席位。第四个席位，轮流由人类、觉醒者、森林甚至未来其他智慧种族的代表担任。这样，内层理事会既有稳定性，又有民意基础。”
“渊会同意吗？”林薇问。
“我们必须让它同意，”秦雪说，“因为如果它不同意，我们就拒绝。然后告诉它：陆地文明宁愿在民主的混乱中挣扎求生，也不愿在集权的效率下失去自主。而且...我们会把观察者议会暗中操纵压力测试的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幸存者知道，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李瑾倒抽冷气：“公开？那会引起恐慌！”
“也会引起团结。”纹身者眼睛亮起来，“如果所有人知道，净世教、政变、种族冲突背后都有观察者议会的黑手，他们可能会放下分歧，一致对外。”
“但观察者议会会报复，”织网者警告，“他们可能直接判定我们不合格。”
“那就让他们判定，”秦雪说，声音坚定，“但我们至少死得明白，而且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战斗，而不是成为另一个意识体的附庸。”
会议厅安静下来。秦雪修改后的方案被投射在中央：四席理事会，外阁保留部分否决权，观察者议会的阴谋被作为谈判筹码。
“投票，”秦雪说，“是否以此方案与渊进行最终谈判？”
投票结果：5赞成（人类、觉醒者、森林、织网者、深海之子），1反对（议会），1弃权（仲裁者）。
“那么，”秦雪起身，“我去深海。这次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小杰立刻说。
“正因为危险，我一个人去。”秦雪看着众人，“如果谈判破裂，渊可能扣留我。但那样它就会明白，陆地文明不会屈服于胁迫。而且...林薇需要留在陆地，维持屏障稳定。”
林薇想说什么，但秦雪摇头：“你是我方最重要的技术筹码。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带领大家继续寻找出路。”
她穿上深海呼吸器，独自登上活体舰船。
下沉。发光海洋再次展开。
渊的意识在深海中等待。
“你带来了答复。”它的声音直接响起。
“带来了修改方案。”秦雪展示新的架构图，“以及...一个真相。”
她将自己从光痕中感知到的、关于渊的创伤起源，以及观察者议会操纵压力测试的推测，全部说出。
渊的“大脑”结构出现了剧烈的信息湍流，发光藻类忽明忽暗，整个深海都在震动。
“你...看到了我的本质。”许久，渊的意识才重新稳定，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
“我看到了你的痛苦，”秦雪说，“海洋四亿年生命的集体创伤，让你诞生。你想控制陆地，不是出于傲慢，是出于恐惧——害怕陆地重蹈覆辙，连累海洋彻底灭亡。我理解。”
她停顿，让话语沉入深海：
“但我想告诉你：恐惧不应该成为统治的理由。我们陆地文明，也承载着四百年的创伤，无数人的牺牲，苏哲的死，刘铮的死，所有在腐化和屏障下挣扎的生命...我们同样恐惧灭绝，但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合作，尽管笨拙；民主，尽管低效；信任，尽管脆弱。”
“那条路可能通向毁灭。”渊说。
“但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秦雪直视那片发光的意识海洋，“而你的方案，无论多么高效，都是在剥夺我们选择的权利。那样即便生存下来，我们也不再是‘我们’了。”
深海陷入漫长的沉默。发光藻类的脉动逐渐同步，像一颗巨大心脏在缓慢跳动。
“你的修改方案，”渊最终说，“第四个席位，民选代表。如果这个代表做出明显损害整体利益的决定呢？”
“那就由另外三席否决，并启动外层议会的弹劾程序。”秦雪说，“权力制衡，但最终权力来源，必须是所有智慧存在的共同意志。哪怕是混乱的、矛盾的意志。”
又是沉默。更久。
然后，渊的意识扩展，包裹住秦雪。不是攻击，是某种...扫描，评估。
“你身上的概念结构，”渊说，“来自高维存在。它让你能看到真相，也让你承担了‘桥梁’的职责。你确实有资格代表陆地，甚至代表地球与外部对话。”
“那么，你同意修改方案？”
“有条件。”渊说，“第一，民选代表任期改为两年，不能连任，确保流动性。第二，外层议会对外交和军事的否决权，仅限于‘主动进攻性行动’，防御和紧急响应仍由内层理事会直接决定。第三...”
它停顿，意识中透出一丝近乎“疲惫”的波动：
“第三，如果这个新架构在一年内无法有效处理至少三次重大危机，我将保留启动独立协议的权利。”
“可以。”秦雪说，“但同样，如果新架构有效，海洋必须永久放弃独立协议，完全融入地球共同体。”
“成交。”
发光的意识海洋缓缓收缩，重新隐入深海黑暗。活体舰船开始上升。
秦雪返回陆地时，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十二小时。
修改后的《地球意识理事会宪章》草案向所有聚居区公布。同时公布的，还有观察者议会进行压力测试的警告。
震惊，愤怒，然后是某种奇异的团结。
净世教的行动被提前挫败——他们的成员中，有人因为得知“被观察者议会操纵”而反水。
议会保守派的政变计划流产——李瑾利用公开警告，争取到主站多数人的支持，清洗了保守派。
觉醒者极端派内部出现分裂，主流派系与人类代表紧急会谈，达成了新的安全协议。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时，海洋没有独立。
第一任地球意识理事会成立：渊（海洋意识）、林薇（规则载体）、秦雪（外部接口）、以及由外层议会选举产生的第一位民选代表——来自铁砧团体的独臂马克。
“没想到是我，”马克在就职仪式上，用他唯一的胳膊握住秦雪的手，“但我保证，我会代表所有小团体的声音。”
新纪元第一百天。
新的架构开始运转。
而观察者议会留在太阳系边缘的监测站，向深空发送了一条简短信息：
“实验场GAIA-7，压力测试第一阶段，应对方式：创造性政治重构。评级：B+。第二阶段测试，将于三十天后启动。”
信息发送时，秦雪正站在森林据点的了望台上，右肩的光痕微微发热。
她望向星空，仿佛能感觉到那些遥远目光的注视。
“来吧，”她低声说，“我们准备好了。”
在她身后，新的地球，以它笨拙而坚韧的方式，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