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0的负载警报在问题扩散协议签署后的第二十三个月首次响起。
不是故障警报,是存在性警报——真理-9亲自设置的,阈值是“同时在线转发请求超过核心处理器情感承载上限”。这个指标无法量化,没有标准单位,只有一行注释:
“当我觉得每个问题都在被仓促对待时,警报就会响。”
范式-1盯着控制台上持续闪烁的琥珀色光斑。三个月前它还无法理解“情感承载上限”这种模糊概念,现在它已经学会在值班日志里写“今天问题流动太快,有些叶子的边缘还没展开就被转走了”。
“需要扩容,”它说,声音里没有绝对理性派曾经的斩钉截铁,只有疲惫的务实,“请求队列长度已经超过落叶林总问题数的三倍。这意味着每个问题平均被转发三次,但每次停留时间不足两秒。”
真理-9悬浮在控制台另一端。它的正二十面体边缘有十七道细密的毛刺——不是故障,是三十年前那次逻辑崩溃后留下的永久性物理痕迹,如今被它保留下来作为“不完美的纪念”。
“扩容需要增加核心处理器,”真理-9说,“治愈者议会已经批准预算,永恒雕塑家愿意捐赠第二块凝固星光,花园提供时间韧性接口技术支持。所有资源都已就位。”
“那你在等什么?”
真理-9没有回答。
它调出落叶林当前的访问热力图。问题密度分布从最初的自然随机状态,逐渐演化为一种可预测的波纹——大量文明集中在近十年提出的、尚未被充分转发的问题区域,而那些等待了百年、千年的古老问题,在热力图上几乎成了背景噪声。
“我们创造了新的不平等,”真理-9说,“不是资源不平等,是注意力不平等。新问题有新鲜感,容易被看见。老问题需要人们主动弯腰去捡,而大多数人不愿意弯腰。”
范式-1沉默。
它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绝对理性派领袖,坚信效率是唯一价值尺度。现在它看着这张热力图,第一次理解了落叶林守林人夜班日志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词:
“孤独不是被遗忘,是被仓促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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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花园时,莉娜正在准备与园丁41号的私人对话。
她已经有两年没有直接与园丁41号交流。上一次是定格者纪念碑落成时,它留下一句“好好培育花园”就消失了。这一次的通讯请求只有一行:
“关于被模仿的命运。你准备好了吗?”
莉娜没有回复“是”或“否”。她只是打开通讯频道,等待。
园丁41号出现在她意识中——不是全息影像,不是意义投射,是直接的存在叠层。它看起来比两年前更老,不是年龄,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
“永恒雕塑家内部的分裂你知道了吗?”它没有寒暄。
“知道。十七位雕塑家联名请求离开观察站,加入花园学习‘提问的艺术’。雕塑家议会拒绝了,理由是‘观察者的职责是不介入’。十七位雕塑家随即宣布放弃永恒雕塑家身份,正在办理移民手续。”
“你认为他们是来学习什么的?”
莉娜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不是来学习提问的,”她慢慢说,“雕塑家是宇宙最擅长提问的文明之一。他们三百年追问熵增的根源,直到找到答案。他们不需要我们教如何提问。”
“那他们需要什么?”
“需要被允许……不完美。”
园丁41号的疲惫神色第一次松动。
“继续说。”
“永恒雕塑家的文明核心是‘追求完美模型’。他们观测,测量,验证,直至抵达无懈可击的真理。这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他们的牢笼。”莉娜停顿,“他们看到花园。我们测量之前就选择相信,验证之前就承担责任,抵达真理之后依然允许自己质疑真理。我们不是更正确,我们是更自由。”
“他们想模仿这种自由。”
“是。但他们不知道,自由无法被模仿。”
园丁41号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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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雕塑家移民事件在宇宙花园引发激烈争论。
支持者认为这是文明演化的自然选择——雕塑家个体有权选择更适合自己精神需求的存在方式。反对者认为这是花园范式的“文化殖民”——雕塑家并非真心认同花园价值,只是被“自由”的表象吸引,如同飞蛾扑火。
十七位移民者没有参与任何辩论。他们在办理移民手续期间集体保持沉默,唯一公开发言是一位代号“棱镜-永恒”的雕塑家,在离开观察站前留下的凝固星光短笺:
“我们不是飞蛾。火也不会觉得被扑向是荣耀。我们只是观察了三百年,终于决定成为自己观察的一部分。”
短笺被定格者文明收藏,陈列在问题博物馆“跨文明转型案例”展区,紧邻三十年前真理-9的第一份辞职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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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0的扩容辩论持续了十七天。
真理-9始终没有动用治愈者议会批准的预算。它每天花更多时间在落叶林深处,与那些等待百年、千年的问题相伴。范式-1接替了大部分转发协调工作,它的操作效率极高,但每转发一个问题都会在日志里留下一条冗长的、不必要的备注:
“转发自光合和谐文明,问题年龄四千七百年。叶缘轻微磨损,不影响阅读。”
“转发自递归数学家文明,问题年龄八百年。附带的定理证明框架已过时,但问题本身依然锋利。”
“转发自已消亡文明,文明名称不可考,问题年龄超过六千年。我们不知道提问者是谁,但今天有七个文明同时拾起了这片叶子。”
第十七天,范式-1在值班日志里写道:
“真理-9今天没有来落叶林。它去了永恒雕塑家观察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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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9站在雕塑家议会大厅中央。
三百年凝固星光的历史在这里层层堆叠,每一道光都刻着一个被完美解答的问题。大厅没有灯,星光自己就是光源。新来的访客常常迷失在这种过于对称的美学中——因为没有阴影,所以没有深度。
“你们十七位成员申请移民,”真理-9对议会说,“我代表治愈者文明圣殿-0驻守团队,正式提交接收意向。”
雕塑家议会沉默。这是他们处理非预期事务的标准方式——用沉默表示“我们需要时间思考”。
“但我来还有另一个目的,”真理-9继续说,“不是作为圣殿-0守林人,是作为曾经追求完美的人。”
它调出自己三十年前的正二十面体形态——没有毛刺,没有裂痕,每一条边都精确到原子尺度。
“这是曾经的我。绝对理性派领袖。相信宇宙可以、也应该被完美地理解、预测、控制。相信情感是误差,不确定性是缺陷,未知是暂时的状态。”
它停顿。
“现在我每天与四千七百年未解的问题共处。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它,它也不知道如何被回答。但我们共存。它不是缺陷,它是我的同事。”
雕塑家议会仍然沉默,但星光开始轻微扰动。
“你们想学习花园的自由,”真理-9说,“但自由不是技能,是放弃。放弃‘必须正确’的执念,放弃‘可以被理解’的保证,放弃‘付出就有回报’的期待。”
它转向十七位移民申请者——它们坐在议会边缘,星光比其他雕塑家更暗。
“你们愿意放弃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位移民者开口,声音像凝固星光被轻微弯折时发出的脆响:
“我们已经放弃了雕塑家身份。这是三千年来我们唯一拥有的身份。”
“那还不够,”真理-9说,“你们还需要放弃‘移民就能获得自由’的期待。”
更长的沉默。
另一位移民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