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又短暂的沉浸在对年轻身体的恍惚中，躺在躺椅上缓了缓神。
他随便思考了一些问题，感觉思维比年轻时还要敏捷几分。林野的调理不仅修复了他的肉身劳损，连带着大脑的反应速度、逻辑推演能力都回到真正的巅峰，比他之前年轻时的身体还要好。毕竟年轻时的他作息已经多年不太健康了，此时刚刚调理后的身体素质才是真正的最巅峰。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天色快要到中午，又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林野，随口说道：“折腾半天也到饭点了，我家就在附近，带你回去坐坐。让我太太看看，帮我调理回巅峰状态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本事，也顺便让她给咱弄点吃的垫垫。”
林野点头应下，能去偶像家里，还能见到传说中的师母，他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待，跟着吴军起身收拾好桌上的弦论手稿，便一同出了门。
匆匆吃过饭，吴军还有很多的话要跟林野聊，吴太太只来得及称赞林野一句：“老吴经常在家里夸你，真是年轻有为！”，两人便飞速干完饭，来到书房。
吴军看着林野，超导技术一出，他心里对它在IT领域的影响做出过很多推断，于是很是自然的问了起来：“说起来，你那超导硬盘做得确实不错。”
林野脸上出现大大的笑容：“也就是工程化做得挺顺，没什么复杂的。”
吴军听了他的回答有些不满意，继续问了起来，还带着点审视：“这超导硬盘，除了堆容量，你还干了啥？”
林野被问得一愣，老实回答：“没干啥啊，就是把工程化落地了，现在已经量产几个月了，市场反响挺不错。”
“没干啥？市场反映挺不错？” 吴军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以为林野是为了保密，自己毕竟已经是美籍了。他一边构思着心中的蓝图，一边很不满意的直白问道：“你只做了硬盘？那超导 CPU 呢？你搞得怎么样了？”
说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在刺探你们公司的机密啊，就是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被什么问题卡住？”
“超导 CPU？” 林野的脸僵了一下，眼神稍有些茫然，他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些不对，不过在偶像面前不敢说谎，“什么超导 CPU？这不是张京他们团队在做的吗？他们一直在研究用超导接线优化硅基芯片，提升运算速度，我没掺和啊。”
“张京？优化硅基芯片？” 吴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很多，“林野，你要不要看看你到底在说什么？！”
吴军真是性情中人，哪怕林野给他刚调理过身体，算是他的大恩人。可他作为前辈，不能眼睁睁看着晚辈堕落。
林野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但也没太怕，他强调道：“吴老师，我做的硬盘可是世界级碾压，功耗极低，速度能赶上CPU一级缓存！”
“碾开压级？” 吴军仍旧是拔高的声音，他现在精力充沛，也有力气吼了。只见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瞬间进入导师训导模式开训，就差指着林野的鼻子了。
由于切换的过于丝滑，林野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碾压谁？碾压硅基硬盘？你的超导硬盘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原理吗？约瑟夫森结，对吧，双结加超导线路组成约瑟夫森环。在你眼里，约瑟夫森环能做什么？”
林野自信的回答：“可以存储磁通量子信息。一个环存一个比特，以磁通量的方式存。在约氏环中磁通量只能以固定的数量增加，就像原子核外的电子一样，只能以固定的能级跃迁。在这里我只取了0、1这两个最能稳定保持的量。”
“我把它的尺寸做到了14纳米，还实现了多层堆叠，眼下最大容量已经到了100 TB。后面继续研究下去，可以继续缩小结构，按现在硬盘的尺寸，1 PB 甚至100 PB都不是梦。读取速度也能继续提升！”
吴军很是痛心的说道：“你的眼睛只盯着硬盘吗？你有没有了解过，约氏环还可以充当磁通量子干涉逻辑门。”
林野默然不语，但心中不服。他当时只知道硬盘读取速度上去了，电脑性能就能提升。至于其它的，事情那么多，没空去考虑。
吴军很是痛心的继续大声说道：“林野我告诉你，你手里攥的是室温超导的全专利布局！你的超导晶格我都拿到过样本也研究过，这些晶格的临界温度从150 度到 800度不等，金属类低一些非金属类高一些。临界电流密度有着 20倍 到 100 倍不等的提升。可你真的了解它们的全部价值吗？”
林野的神色还有些茫然，吴军看着他，真的是极为痛心，“看你这个样子我就知道你不了解，那现在我来告诉你。”
“硅基半导体的核心基础是晶休管，而超导在IT领域的核心基础就是约瑟夫森结以及它构成的约瑟夫森环。临界温度你懂，电流密度你可能不懂。那我再告诉你。”
“更高的临界电流密度意味着约氏环能接受更大的电压，好吧，你把超导硬盘都做出来了，我相信你知道这些。但就这一点把约氏环整个盘活了，它能成为整个IT领域的底层核心材料。”
“这样的约氏环是能把硅基计算、存储、显示全都掀翻的家底！这样的约氏环能做 CPU、做 GPU、做内存、做硬盘、做全息屏，这样的约氏环能搞出桌面超算，能让整个电子行业改朝换代！”
结果你呢？守着金山银山，就只挖了颗碎石子，就做了个硬盘？！
这话像个大巴掌一下抽在林野脸上，他僵住了，肩膀不自觉塌了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才弱弱说道：“我......我当时没想太多， 就是想解决存储瓶颈，张京他们说硅基芯片的接线进行超导优化才是主流，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个屁！” 吴军气得原地踱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野脸上，把那句很重要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约氏环除了存磁通量，还能做磁通量子干涉逻辑门？！”
“前面的磁通量子你不用在意，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是，它是逻辑门，与晶体管一样的逻辑门。你知不知道用它做 CPU，运算速度是现有硅基芯片的 1000 倍？！功耗还能低到把服务器机房的空调都给省了！！”
“你知不知道，你拿着全世界最顶尖的专利，握着最精准的约瑟夫森环技术，就只做了个破硬盘？”
“你知不知道，你对不起全世界！”
“我…… 我真不知道啊！” 林野面对偶像的急眼，偶像还把原理解释清楚了，他也听懂了。他不禁有些害怕，声音还带着点委屈，“我之前看资料时不知道这些，我一直以为约瑟夫森环只能做存储，而且张京他们团队确实在做优化，我没觉得有问题……”
他其实是没仔细看那些资料，因为稍微一查就能查到。他当时满脑子超导硬盘，根本顾不上想别的。而有了这个认知障碍，就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不知道？你不会自己查吗？你的脑子不会自己想吗？” 吴军停下脚步，俯身盯着林野，比林野当初的本科生导师说话狠多了，他觉得必须得给林野一记重锤，不然这小子太飘。
“你还是工程院院士！你顶着这个头衔，理论功底差得不如个研究生！你知道你为什么评不上科学院院士吗？因为你只会死磕工程，不会举一反三！你的眼里只有工程落地，没有理论延伸！这么明显的技术路径，你竟然看不到！给你一把屠龙刀，你拿来削苹果，还觉得自己削得挺圆！”
林野被说得头都不敢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委屈又懊恼。当初研究超导是研究本命飞剑的副产品，后面研究超导硬盘，也只是为了解决存储难题，买专利也是为了防止技术卡脖子。CPU 这东西，他确实会用甚至还很精通，连英伟达H100都手搓出来一万片，CPU这种东西他当然也能手搓。
现在听着吴军的话，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只是动手能力很强，但理论太差了。只会复制，那点线路优化根本不叫创新！
在工程实践上他确实有天赋，八轴机床他能硬生生逆推啃出程序，也能把复杂的技术落地成产品，可涉及到理论延伸、跨领域应用，他确实没多想。被吴军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只觉得自己像个犯了大错的学生。
“你以为这只是个 CPU 的事？” 吴军的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咱们回国要搞对撞机，要分析一天就能产生几百 PB 的实验数据，要验证弦论，没有顶级超算根本撑不住！1 PB，你懂吧？1024 TB，而且这只是一次撞击的数据。的能级有限，就算如此，以现在超算的算力，解析数据也得等半年，等结果出来，别人都把成果发表了！腾格里对撞机落成，能级高出三到六个数量级，产生的数据也要多出很多倍，我们分析数据要等多久？”
吴军的数据已经落后了，不过这主要是为敲打林野，影响不大。其实林野的超导硬盘出来后，早就用上了，效率提升上百倍，几天就能出中精度结果，一两个月就能出全精度结果。
现在满书房都是吴军的怒气声：“我以为你想的很远。结果，就这？！”
“我以为你的计划一环扣一环，超导材料出来先捂着，偷偷买全球专利。做对撞机的同时做超导硬盘和超导芯片。等这些都做出来，组建超算，然后对撞机一成，数据解析速度比之前能提升上百万倍，咱们能抢在全世界前面拿到弦论证据！结果，就这？！”
“我以为国内出了个厉害的年轻人，一步三算，步步为营，芯片马上就要与美国形成代差了。结果，就这？！”
“我当初听人说你拿下超导专利布局，还夸你有眼光、下手快，以为中国能出个掀翻硅谷的人！”
吴军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暴怒，字字砸在林野心上，“结果呢？你把行业的路全部堵死，自己却连理论框架都搭不起来，超导的万分之一潜力都没挖出来！专利垄断得再狠有什么用？没有技术突破，你那点布局就是纸糊的！”
吴军越说越气，都快要气疯了，“你这叫什么？叫暴殄天物！叫鼠目寸光！叫拿着屠龙刀只会切菜！”
吴军越骂越狠，“整个行业的科研人盯着你的专利盼着突破，多少企业拿着钱想跟你合作，你倒好，守着个破硬盘沾沾自喜，你对得起你砸的那些钱，对得起那些被你卡着专利的人，对得起室温超导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吗？！”
吴军这会儿已经忘记了，如果没有林野搞出室温超导，估计再过十年也不一定有人能搞出。但这不重要，反正已经出来了，管他谁搞出来的。
林野做事不过脑子，一定要把他拉回来，而且还能过过嘴瘾。毕竟要骂一个诺奖得主，这机会属实不好找！林野直接撞过来找骂，那就别怪他吴军了！
林野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惨白，后背沁出冷汗，头埋得更低，视线钉在地面，连呼吸都放轻了，先前那点不服被碾得渣都不剩，只剩满心的窘迫和慌乱。
吴军的怒斥还在继续，“我原以为你是开拓者，没想到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守财奴！眼里只有专利，没有技术，握着金钥匙连门都不敢推，就蹲在门口守着个硬盘自我满足！”
“你这不是布局，是作茧自缚！是把人类的技术革命，活活憋死在你那点狭隘的格局里！”
最后一句话落下，林野再也撑不住，整个人 “砰” 的一声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羞愧，闷声闷气的说：“吴老师，你别说了…… 我真的......我找个地缝钻下去吧……”
吴军看到他这个样子，是真的要气疯了，他大喝一声：“你给我滚起来！你还有没有点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