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您知道资产评估有多少水份,100万真金白银已经可以了。和阿强说就100万。不行就想办法走其他渠道把这笔钱走出来。”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定性“资产评估有水份”,这是敲打大刘——别拿那些纸面文章说事,我懂里面的门道。“真金白银”四个字,强调了现金的份量和他的决绝。“就100万”,指令明确,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最后那句“走其他渠道”,是关键,也是他沉思十分钟后加上的砝码。这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懂行的人眼里,重若千钧。它是一条若隐若现的退路,也是一道冰冷锋利的警告。警告阿强:交易的路不止一条,但别的路,未必有你想要的风景,甚至可能荆棘密布。更是警告大刘:如果你不能摆平阿强,或者存了别的心思,那我也有办法绕过你,把这件事办成。现在你已经辞工,恐怕也没有退路。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两秒。这两秒里,他仿佛能看到大刘收到短信时陡然变化的脸色,以及阿强在旁窥视、希望落空后可能的懊恼或强硬。然后,他果断按了下去。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响起,随即屏幕暗下。办公室重新沉入昏昧的寂静。老梅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彻底阻隔了可能即刻响起的铃声或蜂鸣。他不需要现在听大刘的解释或阿强的反应。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凝视脚下那片璀璨而错综的光海。谈判桌上的硝烟,有时并不需要咆哮与拍案,一条恰到好处、意味复杂的短信,足以在无声处重新划定疆界,让躁动的野心冷却,让摇摆的立场归位。下一步,是阿强咬牙认下这一百万,还是不甘心地再折腾出点动静?是大刘识趣地加紧劝说,还是心生怨怼,暗藏祸胎?
夜色渐浓,吞没了城市的细节,只留下灯火勾勒的骨架,坚硬而沉默。老梅知道,回复很快就会来,以某种形式。而在此之前,这片充满权谋与算计的黑暗,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冷静的战场。他享受着这份掌控节奏的孤独,像一位老练的棋手,已落下关键一子,正静静等待着对手的应手,无论那应手是妥协,还是另一场风雨的开端。
茶凉了。阿强叫服务员续了热水,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沉默着。续完水,他盯着杯中重新舒展的茶叶,终于开口:
“大刘,我问你一句实话——这事您有多少股权?”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大刘没有回避,也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三个手指头比了一下。
这时大刘手机屏幕亮了,他急切地说“老梅来信息了。”
“大刘,您知道资产评估有多少水份,100万真金白银已经可以了。和阿强说就100万。不行就想办法走其他渠道把这笔钱走出来。”大刘完完整整地把信息读给阿强听。
阿强知道现在想提高到120万已经是徒劳。他缓缓点头,重新点了一支烟,这次慢慢抽完,直到烟蒂快烫到手指,才在烟灰缸里捻灭。
“把协议拿出来吧。”他说。
大刘从包里取出正式的股权转让协议。一共八页,他已经提前打印好,关键条款处都用荧光笔做了标记。协议旁边,还有一份空白的股东会决议和股权转让确认书。
阿强戴上老花镜——这是去年才开始的习惯,他还不适应,总说戴上就像个老头子——开始逐字逐句地看协议。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条款就问大刘,大刘则根据律师的解释和他说明。
阿强一边看一边点着头,他继续往下看。
最关键的当然是价格条款。阿强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阿强抬起头:“你的真正股权呢?你那份怎么算?”
大刘沉默了几秒:“表面上我是100%,后面经营,我和老梅再分。”
茶楼里那台老挂钟敲了四下,钟声沉闷。
阿强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久,久到大刘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阿强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着大刘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谎言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阿芳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事情办完,我会和她说。”
“她会高兴的。”
“我知道。”大刘望向窗外。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光漏下来,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金色。
两人都沉默了。茶楼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晚市要开始了。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点些点心,阿强摆摆手,只要了两碗云吞面。
面来了,热气腾腾。他们埋头吃面,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吃完面,阿强从口袋里掏出钢笔。那是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钢笔,金属笔身已经磨得发亮。他用这支笔签过很多重要的文件:公司的注册申请书、第一份大额合同、买地皮的协议……现在,要签的是可能是最后一份。
他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依然刚劲有力。
大刘也一一签名。签自己名字时很顺畅。
“谢谢你,强哥。我明天就去找老梅。”大刘把文件整理好,一份份放回文件袋。
阿强拍拍他的肩,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出来,男人之间都懂。
他们离开茶楼时,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雨水积在路面的低洼处,倒映着灯光和行人模糊的影子。
两个人分开后,大刘站在街边,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
大刘深吸一口气,走进地铁站。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站台上的人们开始向前移动。他随着人流走进车厢,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梅”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一切都办妥了,等股权到手了,……再和他说。”
列车在隧道中疾驰,黑暗的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似乎在微笑。
协议已经签了,路已经选了。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无论前方是什么。
车到站了。大刘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向出口,走向那个他既想逃离又无比眷恋的、灯火阑珊的夜晚。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阿强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把签好的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德阳的号码,开始编辑一条很长很长的短信。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两句话:
“老梅那边感谢费从我公司这边走,具体到时面谈。”
点击发送。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德阳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好。”
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关于生存,关于选择,关于离别与坚守。而今晚,只是无数故事中寻常的一夜。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也会继续,带着所有的沉重与希望,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