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在新厂房车间巡查,机床规律的轰鸣声曾经是他最安心的白噪音,如今却只让他心烦意乱。
午休铃刚响,工人们便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老梅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起身。办公桌最底层压着一个小纸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塞进裤兜。
食堂里人声鼎沸,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饭菜的热气,也吹不散人群聚集的体味。老梅排在队伍末尾,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打菜窗口。
丽萍今天系了条淡紫色的纱巾,在清一色灰蓝工装中格外显眼。她正麻利地给工人们打菜,偶尔抬头和熟人说笑两句,眼角的细纹在笑起来时格外明显。
队伍缓慢前移,老梅看见阿娟排在自己前面七八个人的位置。她今天把乌黑的辫子盘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碎花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麦色的手臂。
老梅记得第一次见到阿娟。那时她刚从乡下进城,眼神里还带着怯生生的光,唱歌时紧张得跑调,工友们善意地哄笑,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老梅作为老师傅代表发言,下来后看见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便过去安慰了几句,还把自己没动过的橘子汽水推给她。
那瓶一毛五的汽水,成了后来所有故事的开始。
“下一个!”
丽萍的声音把老梅从回忆里拽出来。轮到他时,丽萍特意多舀了两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今天活重,多吃点。”她说这话时没看他,耳根却微微泛红。
老梅含糊地道了谢,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阿娟那桌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阿娟餐盘里果然只有几块土豆和肉皮,她低着头,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午休后回到车间,保安老张在厂区巡逻。他看见老梅,上前搭话:“梅主任,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梅心里一沉:“老张你说。”
“厂里最近又有些闲话,就是前几年大刘修理了那些嚼老婆舌的……竟然说您和食堂新来的那位好上了……仓库那位竟然尺寸,两个女人要打起来……。”老张掏出烟,递给老梅一支,自己点上,“咱是保安,有义务保护领导。”
老梅深吸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都是瞎传的,我没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
“我相信你。”保安老张点点头,“但人言可畏啊。您老婆前年为这些还来过工厂,她那边...没听到什么风声吧?”
提到老婆桂芳,老梅的手抖了一下。桂芳前年直接到五金厂找茬,老梅在厂里抬不起头整整半年。
“她怎么会知道。”老梅说,心里却没底。
下班时,老梅故意等到工人们基本走完了才走。夕阳把厂区的水泥路染成橘红色,路边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刚出厂门,就看见丽萍站在报刊亭旁边,显然是在等他。
“一起走吧,顺路。”丽萍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偶然相遇。
老梅和她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丽萍低声说,“我知道最近厂里传得难听,说我和你...其实我倒不怕他们说,毕竟我就是个寡妇。”
老梅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不知如何接话。沉默像一张网,罩住两人。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丽萍突然停住脚步:“老梅,我知道你有家庭,桂芳姐人也...不错。我就是觉得,咱们认识后,你是个难得的好人。”
她的眼眶红了,夕阳在那层水光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男人走了十年,这几年认识了您,只有你真心实意帮过我。...”
“丽萍,别说了。”老梅感到一阵心慌,“那些都是举手之劳。”
“可我不想继续守寡!”丽萍的声音猛地提高,又迅速压下去,“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她转身要走,老梅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丽萍...”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老梅定睛一看是阿娟。他心里想,妈的怎么这么巧?!
阿娟故意把头扭向一边,装着没有看到。
丽萍甩开老梅的手:“你看,又让人误会了。”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怕什么误会。”老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那天晚上,老梅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桂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从敞开的窗户往外冒,辣椒味呛得人直咳嗽。
“怎么才回来?”桂芳头也不回。
“加班。”老梅把手提包放在门后,去洗手。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炒白菜、咸菜、一小碟花生米,唯一见荤的是那碗蛋花汤。
桂芳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老梅,我发现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厂里有什么事?”
老梅心里一惊:“能有什么事,就是累了。”
“累了?”桂芳盯着他,“我看不是累,是心里有鬼吧?听说你们厂最近挺热闹啊,什么三角关系四角关系的。”
“你听谁胡说八道!”老梅的声音陡然提高。
桂芳冷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警告你老梅,去年的事你忘记了吗?要是敢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破鞋,我跟你没完!”
老梅摔下碗筷,起身走进里屋,重重关上门。门外传来桂芳的骂声,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声。夫妻间那点温情,早被生活磨得一点不剩。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包,是老梅中午没送出去的东西——一条丝巾,淡粉色的,镶着细碎的亮片。他原本想送给老婆桂芳,现在这东西像个烫手山芋,送也不是,扔也不是。
第二天,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老梅一进车间,就感觉那些女工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和戏谑。几个年纪大点的聚在一起说些什么,见他来了,立刻闭嘴,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
上午十点,老梅去仓库看一下新来设备用螺丝。阿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整理单据,听见有人来,抬头看见是老梅,眼神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