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赏赐,也是宣告。
沈昭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只镯子,婆婆生前一直戴着,是林家地位的象征。
老太太此刻派人送来,无异于一份裹着糖衣的招安令,一封无声的战书。
她接过锦盒,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却感到一阵冰凉。
她缓缓打开盒盖,只见红色的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佳的翡翠玉镯。
美得惊心动魄,也沉得惊心动魄。
镯子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是老太太苍劲有力的笔迹:“戴上它,就该懂自己的位置。”
好一个“懂自己的位置”。
这哪里是传家宝,分明是一副用荣华富贵打造的、最温柔的枷锁。
沈昭昭的指尖微凉,正想默默合上盒盖,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林修远却伸手,从她手中取过了那个锦盒。
他没有看沈昭昭,目光直视着僵立在原地、等待复命的老李。
他修长的手指从盒中拈起那只玉镯,对着光线看了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当着老李的面,他将镯子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盒中,合上了盖子。
“劳驾转告母亲,”他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场馆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商业谈判时才有的、不容置喙的决断力,“林家的位置,不需要靠一件首饰来定义。我妻子的位置,由她自己来写。”
老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修远不再看他,将锦盒随手放在一旁的休息椅上,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一手牵起还有些发懵的沈昭昭,一手抱起念云,径直走向出口。
“爸爸,我们不看海豚表演了吗?”念云不解地问。
“不看了,”林修远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爸爸带你和妈妈,回家。”
回程的车上,沈昭昭一路无言。
直到车平稳地驶离了园区,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问:“刚才那样……是不是太决绝了?毕竟是妈的一片‘心意’。”
林修远将车缓缓靠边停下,熄了火。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疼惜,有坚定,也有一丝被她教会的狡黠。
“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课吗?在我们的家里,信任比逞强更重要。”
他握住她放在膝上、依旧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它包裹起来。
“现在,换我说——你的感受,比我妈的规矩,重要。”
那一刻,窗外的喧嚣都远去了,沈昭昭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当晚,沈昭昭给念云洗漱完毕,哄睡之后,回到房间整理白天出门用的背包。
当她掏出水壶和纸巾时,指尖却从夹层里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圆环。
她心中一动,将东西拿了出来——竟然是那只在海洋馆被退回的传家玉镯。
它不知何时,被林修远偷偷拿了回来,又悄无声息地放进了她的包里。
镯子:
“它不该是枷锁。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改写它的意义。”
沈昭昭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面,手腕上的皮肤仿佛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这份量,不再是束缚,而是他交付过来的、一份共同执掌的权力。
她忽然一笑,那笑意如春水破冰,瞬间漾满了整个眼眶。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没有继续写她的宫斗小说,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想了想,在标题栏上郑重地敲下几个字:
《林氏新家训·第一条:允许妻子说不》。
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洒落。
玄关处,那两双家居拖鞋不知何时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一次,它们并排而立,鞋尖朝向完全一致,仿佛历经无数分歧与迂回,终于坚定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这一夜,沈昭昭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她是在熹微的晨光中自然醒来的,比往常更早一些,也更从容一些。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厨房为家人准备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