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念云毫不犹豫地拿起画笔。
在她的画里,外婆坐的椅子矮了一截,她自己的椅子被垫高了好多,两把椅子之间,连着一根闪闪发光的、彩虹色的绳子。
沈昭昭看着这幅画,笑了。
她将画用手机高清扫描,直接设置为“见习静听者”考核的线上初试题,发给了所有报名的旁系小辈。
第二天清晨,林家众人惊讶地发现,“静听阁”门口,竟出现了一块崭新的木制告示牌。
“即日起,静听阁试行双轨制——成人咨询,请走东门;儿童心事,请走西门。西门钥匙由见习者念云独立保管。”
而西门旁,那把失踪的小藤椅,不知何时竟被搬了回来,还被念云亲手用无毒颜料漆成了粉蓝相间的可爱模样。
椅背上,用儿童贴纸歪歪扭扭地贴着一行大字:“本席只听真话,不说教。”
林老太太照例在晨练后踱步至此,看到这番景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等她发作,西门“吱呀”一声开了,念云像个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奶声奶气地宣布:“外婆!你要进来听我的故事吗?那得先回答我三道题!”
周围的佣人和早起的亲属都屏住了呼吸,空气紧张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会拂袖而去,谁知,她盯着孙女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紧绷的嘴角竟慢慢松弛下来。
她缓缓地、极为郑重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念云齐平。
“……啥题?”
“第一题!”念云像个小考官,“如果一只小熊把蜂蜜罐子弄丢了,它是应该先哭,还是应该先去找?”
老人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一个极深奥的哲学问题。
片刻,她沉声答道:“先哭够了,再去找。眼泪憋在心里会生病,哭不丢人。”
“回答正确!”念云欢呼一声,拿出她的小熊印章,在老太太手背上“啪”地盖了一个红印,“外婆,你通过第一关啦!”
然而,这微妙的和平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一场暴雨突至,气温骤降。
傍晚时分,念云竟发起高烧,在床上翻来覆去,退烧后,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喃喃:“我梦见……奶奶把我的椅子扔掉了……她不要我……”
沈昭昭心头猛地一紧。
她顾不上其他,抓起一把伞就冲进了雨幕,直奔后院的杂物间。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远处廊下,借着昏暗的灯光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原地。
杂物间门口,林老太太正披着一件宽大的旧雨衣,蹲在地上。
她没有扔掉那把椅子,而是正用一大块厚厚的防雨油布,仔细地、一层层地包裹着那把被她搬来的粉蓝藤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的动作却无比轻缓,仿佛在包裹一件绝世珍宝,又像在守护一个初生的婴儿。
沈昭昭的眼眶一热,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那一夜,林老太太独自在“静听阁”坐了很久。
她翻开那本她亲手撰写的《新家规实施细则》手稿,在扉页最上方,用刚劲的笔触,添写了一条全新的条款。
“第四补充款:家族‘见习静听者’,拥有对其感到不安的空间安排的唯一否决权,并可随时提议重构。”
笔尖顿了顿,她又在
“传承之物,不在形制之高低,而在心意是否接住。”
三日后,林家正式召开家庭议事会。
沈昭昭在会上宣布,将启动“家庭公共空间轮值计划”,第一项,便是“静听阁”每月由不同家庭成员主导布置风格。
正当她准备宣布投票开始时,林老太太却罕见地举起了手。
“我提议,”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整个会议厅,“第一位轮值布置者——念云。”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老太太走到孙女面前,亲自将她扶上那把已经搬回“见习静听台”的粉蓝小椅,然后,从最贴身的口袋里,郑重地取出了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这把椅子,”她看着念云,也像在对所有人说,“从前,我嫌它碍事,挡了规矩。现在我才知道,它不是挡路的石头,它是搭桥的木板。”
会议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和睦气氛中结束。
散会后,沈昭昭回到书房整理会议记录。
她翻开记录本的扉页,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钢笔字,笔迹苍劲,是林老太太的手笔。
“你让我学会了放手,她让我学会了弯腰。这一高一低,才是一家人的身高。”
窗外,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晨光穿过廊柱,温柔地洒在那把粉蓝相间的藤椅上。
沈昭昭注意到,椅子的四只脚边,竟多了一圈新刻上去的精致防滑纹。
那是林修远昨夜趁人都睡了,请来老工匠,连夜加上去的。
那一道道刻痕,像一个无声的誓言,稳稳地托住了这个家,即将升起的明天。
家庭议事会带来的涟漪渐渐平息,三日后,沈昭昭着手整理那份象征着新秩序的会议纪要时,一个陌生的加密文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电脑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