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接近凌晨一点时,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如期而至。
林老太太披着一件素色羊绒披肩,步履比昨夜更显迟疑。
她走到西门前,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手准备叩门时,一道细微的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紧接着,是念云被刻意压低,却依旧奶声奶气的嗓音:“外婆,是你吗?”
老人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被撞破的仓皇:“……我,我只是路过。”
“可是妈妈说,今晚会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来敲门,让我一定要等着。”念云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外婆,你路过的话,可以顺便帮我做道题吗?这是新加的规则哦!”
说着,她把那道选择题用稚嫩的童音复述了一遍。
林老太太怔住了。
她站在门外,夜风吹动她的发丝,让她那张向来威严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无措。
良久,她几乎是叹息般地,用极低的声音说:“……我选C。”
门内“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念云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她踮起脚尖,努力将那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老人手里。
“老师说了,选C的人,是心里有话没说完,又怕打扰到别人的人。”
林老太太接过那杯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几乎要烫到心底。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没有喝,只是呆呆地望着屋内的景象。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上那幅画上。
大人矮了一截的椅子,孩子垫高了一档的椅子,以及中间那根闪闪发光的、连接着两把椅子的彩虹绳。
她忽然沙哑地开口:“这根线……是什么?”
念云立刻从门里蹭了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骄傲地宣布:“是心跳呀!我和妈妈说好了,只要它亮着,就代表这里永远有人在听。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时候。”
“……心跳……”
林老太太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紧绷了一辈子的嘴角,在这一刻彻底垮塌。
她猛地蹲下身,不再顾忌什么体面与威严,一把将小小的孙女紧紧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孩子肩头的绒毛。
花架后,沈昭昭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悄然按下了口袋里录音笔的停止键。
那不是什么冰冷的“情绪采集器”,而是她特意留给女儿的“护身符”——当语言无法沟通时,就让心跳来说话。
两日后,“见习静听者”首期线上考核结果公布。
在众目睽睽之下,林老太太的名字,以唯一满分的成绩,高居榜首。
家庭会议上,沈昭昭当众宣布:“根据新增的《静听阁荣誉细则》,满分获得者,将拥有提名一位‘荣誉协理’的资格,协助见习者处理日常事务。”
全场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会借此机会,安插一位自己的旧部心腹,重新夺回部分话语权。
然而,林老太太缓缓站起身,目光却径直越过所有成年人,落在了角落里正抱着小熊玩偶的念云身上。
“我提名她。”老人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掷地有声,“——我的小考官。”
满场寂静之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老太太走到孙女面前,从最贴身的衣袋里,郑重地取出了一枚刚刚定制好的铜质徽章。
徽章的背面,用小篆刻着四个字——“静听初代”。
而徽章的正面,竟是林家失传已久的旧族徽图案,经过了重新的打磨设计——一只华美的凤凰,不再是高傲地昂首向天,而是温柔地低下头,向着翅膀下的幼雏,衔去一根象征着生命的嫩枝。
散会后,沈昭昭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是林修远。
“母亲刚刚签署文件,从她的私人账户中调拨五百万,即时划入新成立的‘静听儿童成长基金’专户。专款专用。”
沈昭昭走到窗边,望向雨后初晴的庭院。
静听阁的檐角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精致的黄铜风铃。
那是林修远昨夜亲手挂上去的,风铃的每一节铜管上,都用激光刻着一位核心家庭成员的名字。
风过处,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她一眼就看到,那串风铃的最顶端,靠近屋檐的地方,还空着一个挂钩,像一道温柔的灯待,在阳光下闪着安静的光。
似乎在昭示着,这个家最高处的位置,还缺最后一个名字来圆满。
而下个月的林家长辈茶会,正是悬挂这最后一片风铃的传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