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沉寂。
《她们没说完的半句话》主题发布后的二十四小时,静听阁的线上报名系统里,一片空白。
那张本该被踊跃填满的电子表格,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映照出林家众人心照不宣的回避。
连二婶和周曼如这种最爱在家庭活动中刷存在感的,都默契地选择了噤声。
仿佛“半句话”这三个字,是一道无人敢触碰的符咒,封印着各自心底最深的恐惧或难堪。
更让沈昭昭意外的是,林修远的名字,也并未出现在提案列表里。
他明明是第一个在南瓜粥事件中,对她的过往流露出心疼的人。
沈昭昭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没有催促,更没有质问。
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沉不住气。
皇帝的沉默,往往不是遗忘,而是观察。
她现在,就要学着做那个观察者。
她点开那个为念云特设的“见习静听者”系统,界面设计得像个儿童游戏,充满了卡通元素。
她不紧不慢地新增了一条“S级紧急任务”。
任务名称:“寻找一位从未被倾听过的家庭成员”。
任务描述:“在静听阁里,有的人话说得太多,有的人却一句话也没说过。找到他,听听他的声音。”
任务奖励:“与爸爸共度一次‘秘密基地’静听午茶(地点由爸爸决定)”。
任务刚发布不到三秒,儿童智能手表就震动起来,念云的头像欢快地闪动,语音申请瞬间弹出:“妈妈妈妈!我接单!我要找爸爸!”
沈昭昭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孩子是最好的破冰者,因为她们的动机纯粹到无可指责。
挂断通讯,她调出了林修远近三个月的全部行程记录。
数据冰冷而精确:每日平均工作时长十四点七小时,回家用餐记录十二次,其中有十次是在饭后立即返回书房处理公务。
周末两次归家,一次是陪客户打高尔夫,另一次是参加家族祭祀。
他像一个精密的陀螺,被“工作”和“责任”的鞭子抽打着,高速旋转,不敢停歇。
沈昭昭取出那本她从娘家带来的,写满了宫斗文灵感的手稿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她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一行字:“最深的宫斗,不是争宠,而是让一个男人误以为,无尽的退让和牺牲,就是对家族最大的孝顺。”
他以为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就能回避家庭矛盾,就能让母亲安心。
殊不知,他亲手将自己变成了母亲掌控欲的延伸,一把没有感情、只懂执行的商业利剑。
当晚,沈昭昭将那份密密麻麻的日程表,用彩色马克笔画成了一张复杂的树状迷宫图,贴在了念云房间的门背后。
“念念,你看,这是爸爸的时间迷宫。”她蹲下身,指着图上那些代表“会议”、“应酬”、“跨国电话”的死胡同,“爸爸被困在里面了,你能找到通往‘秘密基地’的出口吗?”
第二天早餐时分,果然,小小的“侦探”有了惊人发现。
念云举着一根小油条,神秘兮兮地向全家宣布:“我找到爸爸的一个大秘密了!他每天晚上十点钟,都会准时给奶奶打电话!可是,我用我的新手表偷偷听了一下下,他从来不跟奶奶聊我,也不聊妈妈,只说公司的事!”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老太太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周曼如则立刻投来一道探究的目光。
沈昭昭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看向女儿:“是吗?那念念应该亲自去问问爸爸呀,为什么不跟奶奶说我们这些家里人呢?”
小女孩得了“指令”,立刻放下油条,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蹦跳着扑到林修远身边,仰着小脸,用最天真的语气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跟奶奶说我和妈妈的事呀?”
林修远被女儿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沈昭昭。
他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无措,支吾了片刻,终究不忍心对女儿撒谎,只能压低声音坦白:“……不是。是因为奶奶总爱问我公司账目、股东动向……我把这些都告诉她,她才能睡得安稳。”
话音未落,沈昭昭端着一杯温牛奶,恰到好处地走了过来,轻声接过话头:“所以,你用工作填满所有能与家人相处的时间,甚至每天雷打不动地向母亲汇报,其实……是为了用这种方式,替她守住那份早已旁落的掌控感,让她觉得,她依然是林氏帝国背后真正的‘太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就切开了他用“孝顺”包裹的脓疮。
林修远浑身一震,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沈昭昭。
她的眼神清澈如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良久,他垂下眼眸,喉结滚动,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的承认,像一道决堤的口子。
当晚的家庭议事会,气氛格外压抑。
轮到公布本周轮值主题的最终人选,管家正准备按惯例随机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