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却忽然起身，微笑着提议：“既然这次的主题是《她们没说完的半句话》，不如我们先听听家里男士们的想法？我提议，将修远、二叔和爸爸的名字，放入优先抽取箱。毕竟，他们听到的‘半句话’，或许比我们更多。”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无人能够反驳。
林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当念云清脆地念出那个从优先箱里抽出的名字——“爸爸！林修远！”时，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身上。
林修远站起身，他没有走向发言台，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连接上了会议室的音响系统。
他的动作沉稳而利落，像是在主持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
“我申请更改本周的轮值主题。”他接过话筒，低沉的嗓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的主题是——《我不该听见的事》。”
话音落下，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段对话，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那是他过去半年里，与母亲深夜通话的录音节选。
“……修远，昭昭今天下午见了谁？她那个‘味道工作坊’，是不是又在笼络人心？”
“……我听说她给念云请的那个早教老师，是她自己大学同学？背景查清楚了没有？教育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林家手里！”
“……周曼如说，她最近总往宗族理事会那几个老家伙家里跑，她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架空我？”
总共二十七通电话的录音，他节选了十九段。
每一段，都清晰地记录着林老太太对沈昭昭无孔不入的监控和猜忌。
那些以“关心”为名的盘问，在绝对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如此冰冷刺耳，像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录音播放完毕，林修远关掉设备，目光直直地射向主位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妇人。
“妈，”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压抑着多年的疲惫与痛苦，“您总说，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可是您知不知道，当您把儿媳当成敌人，把儿子当成监控工具的时候，您爱这个家的同时，也在亲手毁了它。”
“啪嗒。”
是林老太太指间那串盘了多年的沉香佛珠，一根丝线断裂，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
她的手死死扣住红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晚的会，不欢而散。
沈昭昭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散落一地的会议档案。
她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珠身温润，却带着一丝凉意。
桌上，林修远匆忙离开时遗落的U盘还亮着指示灯。
鬼使神差地，她将U盘插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一个名为《林氏家族治理结构优化方案（草案）》的文件夹，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点了进去，目光瞬间被其中一条建议牢牢吸住：“为确保家族决策的公平与透明，建议设立家族事务独立监督委员会，委员会成员中，应包含不低于三分之一的儿媳代表席位。”
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在退让，他是在布局。
用商业逻辑，为她在这个家里，争一个制度上的名正言顺。
她正想将文件保存，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来自加密软件的推送消息，发送人是——林老太太。
信息很短，却字字千钧。
“明天起，静听阁晨会，取消‘情报通报’环节。另外……替我向昭昭道个歉。就说，那个咸粥的味道，我好像……终于懂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冲刷着静听阁的琉璃瓦。
门前那把粉蓝色的藤椅，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椅脚的一道防滑刻纹，在廊灯的微光下，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也像一条刚刚开辟出来的，通往理界的窄路。
沈昭昭关掉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些习惯了旧秩序的人，那些在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网中靠着信息差和论资排辈获利的人，绝不会坐视一个“外姓媳妇”和一个“忤逆儿子”联手改写规则。
果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家族大群里弹出的一条新公告，发布者，是许久未曾公开发言的二叔，林正业。
公告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林氏宗祠那块刻着“妇德”二字的百年戒律牌匾。
而那句话，锋利如刀。
“林家，有林家的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可以教。不想守规矩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