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会提出,去城郊的别院清静几天。
那等于,又一次将自己和家隔离开。
沈昭昭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提前一天就联系了物业,以“静听阁需要增设临时休息区”为名,让人将静听阁东侧一间向阳的空房,迅速改造成了一间温馨雅致的临时疗养室。
她没有用任何昂贵的装饰,墙面上,贴满了念云这几天画的“外婆康复日记”;柔软的床头,摆着一本封面素净的空白相册,标题是她亲手用烫金笔写的——《我和外婆的三百个明天》。
房间的角落,还放着一台微型香薰机,正丝丝缕缕地释放着淡淡的艾草香——那是林老太太几十年来,用来熏屋安神的味道。
一切准备就绪。
出院那天,林修远果然一脸为难地对她说:“昭昭,妈坚持要去青城山的别院住几天,说那里清静。”
沈昭昭故作沉吟,随即眼睛一亮,当着所有人的面,挽住林修远的胳膊,柔声说:“也好,清静点恢复得快。不过妈最忌讳被人当病人一样照顾着,咱们也别搞得太隆重。不如这样,就说我最近有点累,想去静听阁做个香薰理疗,你陪我过去,顺路送妈一程,让她在那儿坐坐喝杯茶,好不好?”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了林老太太台阶,又显得自然不刻意。
林修远立刻点头同意。
车队抵达静听阁,林老太太果然如沈昭昭所料,一脸疏离地表示只停留十分钟。
然而,当她被半扶半请地带入那间“临时休息室”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是她最熟悉的艾草香。
墙上那些色彩斑斓的稚嫩画作,像一张张温暖的请柬。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那本《我和外婆的三百个明天》的相册上。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没有照片,只有念云用蜡笔画的一幅幅“未来计划”:一幅是小小的她牵着外婆的手在海边捡贝壳;一幅是她举着手机,教外婆拍视频;还有一幅,是两人围着围裙,在厨房里一起做蛋糕……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孩子对未来的、最纯粹的期盼。
直到最后一页,是一片空白,只在角落里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外婆,您要是不来,我就天天在这儿等您。”
那行字,像一记重锤,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砸在了林老太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合上相册,沉默了许久,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击溃后的沙哑,低声问向沈昭昭:“这些……真是她想的?”
沈昭昭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说,最爱的人生病了,不能靠别人打电话通知,要自己守着,才能好得快。”
林老太太闭上了眼睛,瘦削的肩头微微起伏。
良久,她终于睁开眼,吐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
“我想……在这儿多住几天。”
五日后,林老太太身体大好,她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召集了家庭会议,地点就在静听阁。
她坐在主位上,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从今往后,林家添一条新规矩。每月十五,定为‘静听日’,全家人,无论多忙,都必须来这里,说一件这个月里,你从未对家人说过的话。”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沈昭昭身上,眼神复杂却清明:“静听阁的第一条规矩,是你定的,让门学会听话。那第二条,由我来补——以后在这个家里,不准再有人替我说话,更不准有事瞒着我说。”
一句话,乾坤落定。这是宣告,也是交权。
会后,沈昭昭去整理那间疗养室,却在林老太太睡过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印花布巾。
那花色,她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儿时,母亲常用来包饭盒的那种。
她颤抖着手打开布巾,里面裹着一枚光泽温润的旧银镯,内圈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一瞬间,热意涌上眼眶。
她正要出门,却听见门外传来林老太太已经走远的、刻意放大的声音:“那镯子,是你外婆留给你的。我替你收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给。”
沈昭昭握紧了那枚尚有余温的银镯,站在门后,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靠着门板,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回了一句:“妈,下次不舒服,能不能……先告诉我?”
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从走廊的转角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好。”
沈昭昭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终于,肯赖她了。
首个“静听日”很快到来,那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