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潜修生活,如同金环岛外规律涨落的潮汐,日复一日,悄然冲刷着时间的滩涂。转眼间,七人隐于这海岛市井,已近五月。
这五个月里,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深深融入了金环岛的肌理。
顾思诚在启明学堂的教习渐入佳境。他不仅教授《灵文百解》与基础算学,偶尔兴起,还会给孩子们讲讲海外奇谭、九洲风物,甚至将一些浅显的自然观察与逻辑推理方法融入其中。孩子们对他愈发亲近爱戴,连带着岛上一些散修家长,也对这位“学问深、没架子”的顾先生多了几分敬意。王宝的进步尤为显着,在顾思诚和林砚秋有意识的引导下,他对基础符文的理解、对简单能量回路的构建能力突飞猛进,更难得的是,那份对机关构造的痴迷与天赋,得到了系统化的滋养和提升。少年人的眼中,除了对大海的熟悉,更多了一种对未知知识世界的渴望光芒。
林砚秋的“秋水符斋”和陆明轩的“青木丹阁”生意平稳。符斋出售的符篆品质稳定可靠,价格公道,尤其是一些改良过的实用小符(如加强版的“避水符”、“净衣符”、“安神符”),很受经常出海的低阶修士和渔民欢迎。丹阁的丹药也是如此,陆明轩炼制的疗伤、回气、解毒丹药,成色足,杂质少,渐渐打出了口碑。两家小店不仅成了团队稳定的灵石来源之一,更如同两个悄然张开的触角,通过与顾客的交流,无声地收集着岛上及周边的各类信息。与恒洲“陈家”、“天星宗”的贸易渠道,也在几次谨慎的海船往来中初步建立,虽然规模不大,但已开始稳定地为团队输送着恒洲的土系灵材、特色灵药,并换走澜洲的水系特产,为未来的资源积累打下基础。
赵栋梁彻底成了老渔民陈伯船队里的“赵大个”。他魁梧的身形、惊人的力气、以及在风浪中展现出的惊人沉稳与果决,很快赢得了船队上下的一致信任。他跟着船队真正深入过远海,与丈许长的凶猛海兽搏斗过,也在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凭借过人的胆识和体魄,救过险些落水的同伴。海风和日光将他的皮肤镀成更深的古铜色,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锐利气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守望中,渐渐沉淀为一种如山如礁般的厚重与可靠。他很少说话,但船队的人都知道,有“赵大个”在,心里就踏实。
楚锋和沈毅然担任护卫的商队任务,也执行了数次。他们护送过珍贵的“霓裳鱼苗”前往附近岛屿,击退过小股不成气候的海盗,也调解过商队内部的摩擦。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磨练的是在规则模糊的灰色地带,如何精准地运用力量,既达成护卫目的,又不过分引人注目,同时更深切地体会到了澜洲底层商贸运作的艰辛与风险。沈毅然的雷霆手段往往能迅速震慑宵小,而楚锋的冷静判断与精准剑术,则常在复杂局面中厘清关键。
周行野的勘察工作卓有成效。他不仅摸清了金环岛的地脉大致走向,找到了几处相对隐秘、灵力稍浓、适合临时闭关或布设小型阵法的地方,还通过接触岛上一些负责维护公共设施、消息灵通的底层修士和凡人(如老船工、集市管理者、酒馆老板等),悄然编织起一张覆盖金环岛及其附近海域的基础情报网。虽然暂时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诸如哪家商队最近收获颇丰、哪个海域最近不太平、有哪些陌生面孔登岛等零碎消息,总能及时汇拢。
七人定期在租住的小院聚会,交流见闻,分享感悟,论道切磋。外表看去,他们与岛上其他为生计奔波、努力求存的散修团队并无二致,但内在的道心、彼此的默契、以及对澜洲的理解,却在悄然深化、凝练。
这一日,楚锋照例去码头附近,一处露天茶摊坐着喝茶。这茶摊简陋,只卖些粗茶和烤鱼干,却是码头消息集散地之一。楚锋习惯在此稍坐,听往来水手、渔民、商贩闲聊,捕捉有用信息。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楚锋刚端起粗陶碗,便听见一个带着惊喜的清脆声音在身旁响起:
“楚锋?真的是你!”
楚锋转头,只见一名身着星辰阁内门弟子服饰、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茶摊外看着他,眼眸中似有星辉流转,正是星辰阁的星澜。她身边还跟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透着睿智、气息渊深如海、身着星辰阁长老服饰的老者,修为赫然已达元婴初期。老者身后,还有几名年轻弟子,男女皆有,皆气度不凡,其中一人,楚锋也认得,正是当年在青洲百剑争锋中与他有过交集、最后被罚思过的墨守。此刻的墨守,脸色略显苍白,眼神比以往更加阴沉内敛,看到楚锋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垂下眼帘。
“星澜姑娘?”楚锋也有些意外,起身拱手,“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遇。”
“我和云河师叔,还有几位师弟师妹,来澜洲游历,顺便为宗门采购一些海外特有的炼器材料,也让师弟师妹们开阔眼界,寻找机缘。”星澜笑容明媚,很自然地走到楚锋桌旁,“楚兄,你怎么会在金环岛?赵大哥、沈大哥他们呢?还有顾先生、林姐姐他们可好?”她语速轻快,透着熟稔与关心。
楚锋简单道:“我们一行游历至澜洲,见此岛清静,便暂居一段时日,历练心性。他们都好,有劳挂念。”
那位被星澜称为“云河师叔”的老者,此时也缓步走近,目光温润地打量着楚锋,微微颔首:“这位便是楚锋小友?常听星澜提起,青洲一剑,令人印象深刻。老夫星辰阁云河。”
“晚辈楚锋,见过云河前辈。”楚锋恭敬行礼。他能感觉到,这位云河真人气息浑厚纯净,星力流转圆融无碍,绝非寻常元婴修士,且目光清澈坦荡,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相逢即是有缘。”云河真人微笑道,“我们此行,计划前往东北方向一片传闻有古修沉船遗迹的海域探寻。那处海域不算特别危险,但地形复杂,或许有些机缘。楚小友若有兴趣,不妨与赵小友、沈小友一同前来?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星澜在一旁,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楚锋,满是期待。
楚锋略一沉吟。这五个月潜修,众人实力皆有精进,也确实需要一些合适的实战来检验磨合。与星辰阁这样名声不错、且有过交情的宗门合作探宝,风险相对可控,也能借此更深入了解星辰阁,或许还能打探到一些关于古传送阵盘或其他方面的消息。他点头道:“多谢前辈相邀。此事晚辈需与同伴商议。若他们同意,晚辈自当效力。”
“理应如此。”云河真人和蔼道,“我们会在岛上休整两日,补充物资。若决定同行,可来‘听涛阁’寻我们。”
双方又寒暄几句,星澜似乎还想多聊,被云河真人以还需安排事务为由轻轻带走。临走前,星澜回头对楚锋眨了眨眼,传音道:“一定要来哦!那里说不定有适合你星辰剑道的东西!”
墨守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在转身离去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楚锋,那眼神深处,一丝压抑极深的阴郁与嫉恨,一闪而逝。
楚锋回到小院,将此事告知众人。
“星辰阁云河真人?我听说过此人。”顾思诚沉吟道,“是星辰阁内专精炼器与古物鉴定的长老之一,为人正派,在澜洲修真界口碑不错。与他们合作,倒也无妨。”
“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赵栋梁摩挲着下巴,“窝了几个月,骨头都痒了。深海探宝?听着有点意思。”
沈毅然点头:“可检验近日修行成果。”
林砚秋有些担心:“会不会有危险?而且,那个墨守……”
“危险必然有,但云河真人既然敢带弟子前往,说明在他评估中,风险可控。”顾思诚分析道,“至于墨守……此人当初心术不正,被罚思过,如今看来戾气未消,反而更显阴沉。需多加提防。不过,有云河真人在,他应当不敢明面上乱来。此行,楚师弟、赵师弟、沈师弟三人同去即可,我与砚秋、明轩、行野留守,继续我们这边的布局。你们三人互相照应,见机行事。”
计划商定。楚锋、赵栋梁、沈毅然便前往“听涛阁”——金环岛上最好的一间客栈,找到了星辰阁众人。
云河真人见三人同来,颇为高兴。赵栋梁气息沉凝如山,太阳真火虽极力内敛,仍有一丝灼热阳刚之意透出;沈毅然周身隐隐有雷意流转,目光锐利;楚锋则剑气含而不露,如星藏于渊。这三人,无一不是金丹修士中的佼佼者,甚至给他一种不逊于普通元婴期的威胁感。他心中暗赞,对此次探宝更多了几分把握。
两日后,一艘长约二十丈、通体以深色“星辰木”混合金属灵材打造、船身刻满繁复星图与防护阵纹、散发着淡淡星辉的楼船,自金环岛码头缓缓驶出,破开蔚蓝海水,向着东北方向驶去。这正是星辰阁的专用探宝船——“星辉号”。
船分三层,设施齐全。云河真人居于顶层静室,星澜、墨守及其他四名星辰阁弟子(两男两女,皆是金丹中期以上修为)与楚锋三人居于中层,部分船工水手居于下层。船只驱动核心处,镶嵌着数块硕大的“聚星石”,能缓慢吸收日星之力转化为动力,辅以风帆,速度极快且平稳。
航行的最初几日,风平浪静,碧空如洗。众人或在甲板观赏海景,或于舱内静修。
楚锋与星澜时有交流。两人常并肩立于船头,眺望无边海色。星澜会指着天空变幻的云霞,讲述星辰阁观测星象、推演天机的一些趣闻与基本原理;楚锋则分享一些自己在瀚洲战场、澜洲市井的见闻与剑道感悟。星澜对楚锋描述的那种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纯粹而高效的剑意颇为神往;楚锋也对星辰阁那种引动周天星力、浩瀚而多变的剑道(星澜主修星河幻剑)颇感兴趣。两人相互印证,彼此都觉受益匪浅。
一次论剑后,星澜感叹:“楚兄的剑,如北斗悬天,精准坚定,直指核心。我的剑,却总想幻化万千,惑敌耳目,有时反而失了纯粹。”
楚锋摇头:“星澜姑娘过谦了。幻剑非虚,乃是以虚掩实,以实御虚。星河浩瀚,本就包含无尽变化与可能。只是需谨记,万变不离其宗,幻象之下,必有一剑为真。”
星澜闻言,若有所思,眼中星辉流转,似有所悟。两人之间的气氛,在浩瀚海天与剑道共鸣中,不知不觉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星澜望向楚锋的侧脸时,眼神中的欣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渐渐难以完全掩饰。
这一切,都被偶尔出现在甲板角落、沉默擦拭着一块阵盘的墨守,尽收眼底。他低着头,手中的软布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发白,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深的海沟。
五日后,“星辉号”抵达了一片海域。此处海水颜色明显更深,呈现出一种墨蓝色,天空时常有薄雾笼罩,能见度下降。海图上标注此地为“沉星湾”,传闻上古时期有陨星坠海,形成独特磁场,加之洋流复杂,常有船只迷失或触礁沉没。
云河真人手持一个不断旋转、指针指向某个方位的“寻灵星盘”,指挥着“星辉号”小心翼翼地在一片暗礁群中穿梭。最终,船只在一处巨大的、半淹没在水下的环状礁石带外围停下。
“根据古籍记载和星盘感应,那艘古修沉船,就在这片礁石带中央的海沟里。”云河真人神色略显凝重,“此处水域复杂,暗流汹涌,礁石密布,更可能有海兽栖息。所有人做好准备,我们乘小艇过去,修士轮番下水探查。星澜,你与楚小友、赵小友、沈小友一组,墨守,你带两位师弟师妹一组,交替下潜,互相策应。记住,安全第一,若有不对,立刻示警上浮!”
众人领命。星辉号放下两艘仅容数人的灵木小艇,各组修士驾驭小艇,缓缓驶入礁石带。
海水之下,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阳光透过波动的水面,投下摇曳的光斑。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珊瑚丛如同海底森林,形态各异的鱼儿穿梭其间。但也随处可见沉船的残骸——腐朽的龙骨、锈蚀的船钉、破碎的陶罐,沉默地诉说着过往的悲剧。
在云河真人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条深邃的海沟。沟壁陡峭,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和某些贝类。下潜约百丈后,果然看到一艘半埋在淤泥和海沙中的古船残骸。船体很大,材质非木非铁,似乎是一种特制的灵木,虽已腐朽,但部分结构依然顽强地保持着原状,上面残留的符文黯淡无光。
探查开始。星辰阁弟子们目标明确,主要搜寻可能残存的法器碎片、玉简、特殊矿石等。楚锋三人则更注重观察环境,警戒可能的风险。
收获不算丰厚,但也有些许发现。赵栋梁在船舱一角,撬开一个锈死的铁箱,发现了几块品相不错的“深海玄铁”和几枚早已失效的灵石。沈毅然找到了一柄断折的、仍残留一丝微弱雷纹的短戟残柄。楚锋则在一块巨大的压舱石旁,发现了一片镶嵌在石头上的、刻有古阵纹的金属板,虽然破损,但上面的纹路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小心取下收好。
星澜的收获是一枚被海藻包裹的玉简,经云河真人初步鉴定,里面记录了一种早已失传的、利用星力调和深海寒气的特殊炼器法门,让这位星辰阁长老喜出望外。
探宝过程起初顺利,气氛也颇为轻松。甚至有一次,赵栋梁和沈毅然在清理一片区域时,惊动了一群栖息在沉船裂缝中的“爆裂磷虾”。这种虾受到惊扰会自爆,产生不大的冲击和强光。赵栋梁一时兴起,竟以太阳真火包裹手掌,凌空抓了几只,笑道:“嘿,这东西烤了吃,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结果磷虾在他掌心接连爆炸,火光闪闪,噼啪作响,却连他手掌的油皮都没蹭破,引得旁边几名星辰阁年轻弟子目瞪口呆,星澜也忍俊不禁。沈毅然则无奈摇头,随手布下一层雷网,将剩余的磷虾尽数电晕驱散。
然而,就在探查接近尾声,众人准备上浮之际,异变陡生!
海沟深处,一片原本看似寻常的、浓密如黑色幕布的“海草”丛,突然剧烈蠕动起来!紧接着,一个庞大而丑陋的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五丈、形似水母、却又狰狞得多的怪物!它的主体是一个半透明、不断变幻着幽暗紫蓝色光芒的伞状体,伞盖下是密密麻麻、长达数丈、如同毒蛇般扭曲舞动的触手。触手上布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吸盘和闪烁着寒光的倒刺,更可怕的是,伞盖中央,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惨绿色的独眼,正冷漠地“注视”着上方的修士们。一股元婴初期的狂暴妖力混杂着冰冷、麻痹、侵蚀神魂的剧毒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幽冥毒水母!元婴初期!小心它的触手毒液和精神冲击!”云河真人脸色一变,厉声示警。这种深海妖兽极难对付,其毒液能腐蚀灵力护罩和法器,更能释放无形的精神波动,干扰甚至麻痹修士的神识。
话音未落,那毒水母已然发动攻击!数条最长的触手如同闪电般刺出,带着腥风和幽蓝毒芒,分别袭向距离最近的星澜、楚锋和另一名星辰阁男弟子!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令人头晕目眩、思绪迟滞的精神波动,如同水纹般扩散开来!
“结阵!”云河真人大喝,手中已然多了一面星光熠熠的阵盘。几名星辰阁弟子也迅速靠拢,试图组成防御阵型。
然而,那毒水母的攻击太快太突然!星澜首当其冲,一条粗壮的触手已然袭到面前,毒液未至,那腥臭麻痹的气息已让她灵力运转微微一滞。她娇叱一声,星河剑出鞘,化作一道璀璨剑河迎上,却感觉剑光仿佛陷入泥沼,被那触手上附着的粘液和毒芒迅速侵蚀削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忽挡在了星澜身前!
是楚锋!
他仿佛未受那精神冲击的太大影响,星辰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身星辉暴涨,没有丝毫花哨,一剑直刺,精准无比地点在那触手尖端毒芒最盛、亦是力量传递最核心的一点!
嗤!
锐利无匹的星辰剑气与太白金精的锋芒瞬间爆发,竟将那坚韧无比的触手尖端硬生生刺穿、撕裂!幽蓝的毒液喷射而出,却被楚锋剑身流转的星辉与一层骤然亮起的淡金色护体剑罡(得自太白剑胆)挡开、蒸发。
毒水母吃痛,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精神层面),更多的触手疯狂抽打、缠绕过来,伞盖下的惨绿独眼骤然亮起,一股更加强烈的、仿佛要将人神魂冻结的麻痹与恐惧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向楚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