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金环岛东侧那处僻静的小海湾,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柔的薄纱,笼罩在碧蓝的海面与嶙峋的礁石之上。微凉的、带着咸润水汽的海风,不急不缓地吹拂着,将停泊在简易木制码头边的“破浪号”船帆,吹得微微鼓荡,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响。
“破浪号”此刻的模样,与数月前刚驶入金环岛时已大不相同。它依旧保持着那种适合远航、兼顾速度与稳定的流线型船体,但船身许多关键部位,都新近镶嵌或覆盖上了一层深沉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深海寒铁”板甲。这些板甲并非简单焊接,而是被林砚秋以特殊的符文手法,与船体原有的木质结构紧密“生长”在一起,接缝处闪烁着细密的加固符纹。船头、船舷两侧,以及那根重新加固过的主桅杆基部,更是绘制着全新的、更加复杂精妙的防御与加固阵法,灵光内蕴,蓄势待发。
甲板之上,原本略显陈旧的木质被仔细打磨修补,刷上了防虫防腐的特制桐油与灵漆混合物,在晨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船帆虽然还是那面主帆和两面侧帆,但布料明显更加坚韧致密,边缘以掺入了“风息鸟”翎羽粉末的丝线缝制,上面用隐形灵墨勾勒着优化过的“聚风阵”与“稳流阵”。船尾处,一个全新的、结构更复杂的舵轮被安装妥当,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型的、连接着数根传导杆的辅助操控台,显然是林砚秋为了在紧急时刻能更快调整船体阵法而增设的。
整个“破浪号”,仿佛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强化,静静地泊在水面,如同一头收敛了爪牙、却筋骨强健、蓄满力量的深海巨兽,等待着奔赴未知的战场。
码头上,人影绰绰。顾思诚七人早已准备停当,正与前来送行的几人作别。
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年王宝。数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肩膀宽阔了些,脸上属于渔家少年的黝黑仍在,但眼神却更加清亮坚定,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顾思诚前日赠予他的那枚玉佩。玉佩温润,刻有简易却有效的防护阵与远距离感应符文,此刻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感应着离别。
“师父,各位师叔伯,你们……一定要保重。”王宝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努力挺直腰板,不想让自己的担忧显得太过孩子气,“海上……比我们近海凶险得多,那归墟……我听陈伯他们说起过,是连老水手都不敢靠近的鬼地方。”他顿了顿,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一年……我一定会好好修炼,把您们教我的符文和机关道理都吃透。如果……如果一年后你们没回来,我就……我就按您说的,想办法去神洲,去稷下学宫。”他说到最后,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仿佛在给自己,也给远行的人一个承诺。
顾思诚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宝略显单薄却已见坚实的肩膀,目光温和而充满期许:“王宝,记住,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明心见性。我们不在此地,你更需自律自强,将所学融会贯通,莫要荒废。这枚玉佩,不仅可护你周全,亦能让我等感知你大致平安。若遇实在无法解决的难处,可去寻学堂的余老先生,或码头的陈伯,他们皆是可信之人。”他又详细叮嘱了一些生活与修行上的注意事项,以及前往神洲可能需要的准备和大致路线,事无巨细,如同一位即将远行的父亲,对留在家中的幼子殷殷嘱咐。
林砚秋站在顾思诚身侧,看着王宝,眼中同样满是不舍与温柔。她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制作精巧的木质小盒,递给王宝:“这里面是一些我绘制的、适合你当前阶段练习用的基础符文模板,还有几枚应急用的‘轻身符’和‘小金刚符’。修行之余,莫要忘记吃饭休息,照顾好自己和你父亲。”她声音轻柔,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腻关怀。
王宝重重点头,将木盒小心收入怀中,又对着顾思诚和林砚秋深深鞠了一躬,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师父,师叔,早日……平安归来。”
旁边,老船工陈伯带着另外两位相熟的老渔民,也来送行。陈伯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赵栋梁结实的臂膀,声音洪亮中带着感概:“赵大个,这一去,可就不是咱们近海打转悠了。归墟那地方,邪性!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只敢在传说里听听。你们……唉,千万小心!海上的规矩你们懂,老头子就不多啰嗦了。这罐子‘老陈醋’腌的咸鱼,还有这几包晒干的海藻、紫菜,带着路上吃,比干粮有滋味!”他将一个硕大的、密封严实的陶罐和几个油纸包塞给赵栋梁,里面是他们渔民最朴实的心意和祝福。
赵栋梁接过,哈哈一笑:“陈伯,放心!等我回来,再跟你出海,咱们捞一网大的!”他笑声爽朗,驱散了些许离别的愁绪。
楚锋、沈毅然、周行野、陆明轩也各自与这段时间在金环岛结识的一些散修朋友、店铺掌柜简单道别。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多是“保重”、“后会有期”之类的寻常问候,但在澜洲这片风云变幻的海域,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成为永诀,因此这份寻常中,也自有一份郑重。
晨雾渐散,东方的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海风似乎比刚才更劲了一些,吹得“破浪号”的缆绳微微作响。
“时辰不早,该启航了。”顾思诚望了望天色,沉声道。
众人不再耽搁,纷纷登上“破浪号”。王宝、陈伯等人站在码头上,用力挥手。船工们解开了缆绳,赵栋梁与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舵工一同把住舵轮,沈毅然和楚锋则协助水手升起船帆。林砚秋立于船头,激活了船身的基础聚风阵与避水阵。周行野和陆明轩检查着船舱内的物资固定情况。
“起帆!左满舵,缓速离港!”赵栋梁低喝一声。
“破浪号”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筋骨舒展般的嗡鸣,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驶离那简陋的木码头,船首划开平静的海湾水面,荡开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向着海湾出口,向着外海那无垠的深蓝驶去。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与礁石、树木融为一体,消失在视野中。唯有海湾两侧青山如黛的轮廓,在朝阳的映照下,默默注视着这艘即将投身浩瀚与未知的航船。
初离金环岛海域,航行颇为顺利。
头三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慷慨地洒满海面,将海水映照得如同铺满了细碎钻石的蓝绸。风势稳定而柔和,正来自他们需要的东南方向,“破浪号”优化过的船帆充分捕捉着风能,聚风阵也悄然运转,为船只提供了稳定且高效的动力。船首劈开波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船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在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逐渐消散的白色航迹。
众人各司其职,也享受着这难得的航旅时光。
顾思诚大部分时间待在甲板上层一间特意辟出的、视野开阔的观测室内。这里摆放着经过他重新校准的星盘、罗经、测距仪,以及林砚秋协助布置的小型“聚灵凝神阵”和“风息感应阵”。他每日定时观测星象、记录航向、风速、海流方向,并与海图进行比对校正。更多的时候,他则是静静地站在观测窗前,目光投向深远的海天之际,手中不时把玩着那柄量天尺,尺身清辉流转,仿佛在默默丈量着这片浩瀚海域的空间与法则。他在推演,在思考,将已知的关于归墟的线索、海图标记、以及可能遇到的风险,在脑海中不断排列组合,预演着种种可能性。
赵栋梁除了轮值掌舵,更多时间是在甲板上活动筋骨,或是与船上的老水手们聊天,学习更深入的航海经验。他体格强健,气息悠长,似乎永远精力充沛。有时兴起,他会走到船头,迎着海风,缓缓演练一套套最基础的刀法,动作沉稳凝练,仿佛要将自身与这艘船、这片海的气势融为一体。太阳真火在他体内缓缓运转,与海上充沛的阳气隐隐呼应。
楚锋常选择在黎明或黄昏,于船尾僻静处静坐,星辰剑横于膝上。他闭目凝神,并非修炼剑招,而是以剑心感应着周遭:海风的每一丝变化,海鸟飞过的轨迹,海面下鱼群游动的扰动,甚至远方云层积聚的微弱征兆。太白剑胆在鞘中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鸣,与天上星辰、与这广袤大海建立起一种玄妙的联系。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船为中心,向着四周海域谨慎地延伸、探查,履行着警戒的职责。
林砚秋在最初的航线稳定期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研究笔记和空白阵盘。航行中的感悟、对“潮汐符阵”的进一步完善、对归墟可能遇到的特殊环境(如强磁场、空间紊乱、高强度水压等)的针对性符阵设计,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聚灵符笔在她指尖灵动飞舞,勾勒出一个个或稳定、或跃动、或充满奇异美感的符文结构。偶尔,她也会走上甲板,感受真实的海风与波浪,将理论推演与实际感知相互印证。
沈毅然的表现最为内敛。他几乎不怎么出现在甲板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自己的舱室或船只动力舱附近。但他周身那似有若无的、精纯的雷灵之气,却如同一张无形的感应网络,与“破浪号”的船体、与周围的海水、甚至与高空中流动的电荷隐隐相连。他在默默感知着这片海域更深层的能量流动,尤其是可能预示不祥的“雷暴”或“灵力乱流”的前兆。他的存在,让众人对潜在的能量危机多了一分安心。
周行野则如同这艘船的“定海神针”。他虽不常直接操控船只,但他的双脚仿佛与“破浪号”的龙骨相连,厚土神壤的力量以一种极其隐晦而稳固的方式,悄然弥散在船体关键结构之中,增强着其整体性与抗压抗扭能力。同时,他持续感应着航线下方的海底地貌与地脉走向,虽然深海地脉难以直接借力,但通过对比海图与实时感知,能提前发现潜在的海底暗礁、断裂带或异常海沟,为航行提供宝贵的地质预警。
陆明轩则成了团队最忙碌的“后勤总管”兼“随船医师”。他不仅要照看船舱内储存的各类物资(食物、淡水、丹药、备用材料),确保其妥善保管、防止受潮霉变,还要随时关注团队成员的身体状态与灵力消耗,及时提供合适的丹药补充或辅助调理。航行期间,他还尝试用船上携带的少量新鲜食材和捕钓到的海鱼,为大家烹制一些兼具美味与灵气的餐食,在枯燥的航程中增添一丝暖意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