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稷下风闻(1 / 2)

是夜,顾思诚等人被安置在学宫客院“问心居”。

院落不大,却极精致。青竹为篱,白石铺径,院中一池清水,池畔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灯,灯中燃着的不是寻常火焰,而是一团温润的灵光,将整座院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中。

各自安顿后,顾思诚独坐院中石凳,仰首望天。

神洲的夜空,与他处又有不同。星辰格外明亮,格外密集,却也格外……规整。每一颗星仿佛都被安置在最恰当的位置,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运行,没有丝毫偏差。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这神洲,处处是规矩,连星空都仿佛被梳理过。

但他心中没有压抑,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期待。

规矩,是用来遵守的,也是用来理解的,更是用来……超越的。

他收回目光,取出那卷紫金竹简,再次细细端详。

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祭酒的意志。那意志温和而坚定,期待而不逼迫,正如孟守拙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山间清风,如谷中幽兰,可亲可敬,却不可轻侮。

“三日之后……”他喃喃道。

三日之后,求真殿。

那将是昆仑在神洲的第一战,也是最关键的一战。

不是刀剑之争,而是思想之战。

他闭上眼,在识海中开始推演——

讲什么,怎么讲,讲到什么程度,如何应对质疑,如何化解敌意,如何在保守与激进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传播新说的同时不触怒旧派……

一个个问题浮现,一个个答案被推演、被否决、被优化。

智慧元婴在识海中盘坐,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将每一个推演结果刻入顾思诚的潜意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顾思诚睁开眼:“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文载道。

他手中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几枚玉简,还有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

“深夜叨扰,还望顾道友见谅。”文载道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想着道友初来学宫,或需了解些背景,便带了些求真殿历次讲学的记录来,供道友参详。”

顾思诚心中一暖,拱手道:“文司业有心了,多谢。”

文载道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端起自己的那盏茶,轻抿一口,目光落向院中的石灯。

“顾道友可知,这‘问心居’,曾住过哪些人?”

顾思诚一怔:“愿闻其详。”

文载道缓缓道:“三千年来,但凡在求真殿开讲的外来修士,皆住于此。其中有一百二十七人,讲学之后名扬天下;有三十九人,讲学之后销声匿迹;还有九人……”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转沉:“讲学之后,道心破碎,修为倒退,从此再未踏入学宫半步。”

顾思诚默然。

“学宫求真殿,名为‘求真’,实则——”文载道看向顾思诚,目光深邃,“是天下最苛刻的试炼场。那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审视你;每一句质疑,都可能刺穿你的道心。你若有一丝犹豫,一丝心虚,一丝准备不足,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你道途上的裂痕。”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

“顾道友,我今夜前来,非为劝阻,而是提醒——若你觉得准备不足,可向祭酒请求延期。学宫不会因此轻视你,反而会敬你谨慎。”

顾思诚静静听着,待文载道说完,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那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苦过之后,却有淡淡的回甘,绵长而悠远。

“好茶。”他说。

文载道微微一怔。

顾思诚放下茶盏,看向文载道,目光平静:

“文司业的好意,顾某心领了。然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昆仑之道,是我七人从无数生死之间悟出来的,是从归墟海眼的绝境中熬出来的,是从化神老祖的追杀中拼出来的。我们被丹霞派围追堵截时,没有退;在被赤炎真人焚天煮海时,没有退;在迷雾海域九死一生时,也没有退。”

“今日不过是站在一间殿宇里,面对一些求知的眼睛,说一些我们深信的道理——又有何可退?”

文载道凝视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善。”他只说了一个字,与孟祭酒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对顾思诚拱了拱手:“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叨扰了。明日开始,会有学宫执事送来求真殿的详细资料,以及历次讲学的完整记录。道友若有需要,可随时传讯。”

顾思诚起身还礼:“多谢文司业。”

文载道转身离去,行至院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思诚,轻声道:

“顾道友,三日后,老朽会在求真殿前排,第一个为你鼓掌。”

说罢,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顾思诚望着那扇闭合的门,久久不语。

良久,他收回目光,拿起那几枚玉简,开始一一查看。

翌日清晨,学宫执事送来一份更详细的资料——那是求真殿近三百年来最成功的十次讲学记录,以及最失败的七次讲学分析。

顾思诚研读半日,渐渐把握到一些规律。

成功的讲学,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点:讲者对自己的理念深信不疑,且能用最平实的语言、最生动的例子,让听者理解那种理念。无论听者是赞同还是反对,走出求真殿时,都会对讲者的理念留下深刻印象。

失败的讲学,则各有各的失败原因:有的是讲者准备不足,被问得哑口无言;有的是讲者太过傲慢,激起众怒;有的是讲者理念本身有问题,经不起推敲;还有的是讲者道心不稳,在质疑声中乱了阵脚。

顾思诚将这份分析反复看了三遍,又结合自己的推演,将讲学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

午后,他召集群弟子弟,在院中开了一次小会。

“三日后的讲学,我会主讲。”顾思诚开门见山,“但你们也要参与。”

众人一怔。

“讲学结束后,会有问答环节。”顾思诚解释道,“届时,学宫博士、各方势力代表,都会提出各种问题。有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但若有些问题——”

他看向林砚秋:“涉及符阵的,林师妹答。”

看向陆明轩:“涉及丹道、傀儡的,陆师弟答。”

看向楚锋:“涉及剑道、战斗的,楚师弟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