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那辆卡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李大山三个红字——那是李大山的女儿用口红写的,她说这样她爸在天上看得清楚。
楚先生!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他转身。
是苏念,那个总在烈士墓前献野菊的姑娘,怀里抱着个襁褓,我儿子叫魏念,她掀开襁褓的小被子,您看,他的小胳膊上有块红痣,和老魏班长一模一样。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楚狂歌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柳芽穿着月白色棉袄,被工匠们护着走向刻碑区。
十四岁的姑娘仰头看着足有两人高的英烈碑,伸手摸了摸碑体——那上面戍八连三个大字,是她用三个月时间,一笔一画描在宣纸上,再由雕刻师拓印上去的。
柳芽丫头,老工匠颤巍巍递过铜锤,这第一锤,我替你——
不用。柳芽接过锤子,发顶的羊角辫晃了晃。
她踮起脚,锤头对准李大山名字末尾的顿号位置。
阳光刚好穿透晨雾,照在她扬起的脸上,李叔说过,顿号要写得像颗小子弹,她轻声说,这样敌人来了,子弹还能接着打。
的一声,铜钉没入碑体。
直播镜头扫过整片碑林时,三百七十一块新碑在阳光下泛着金芒。
有位白发老兵突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老伙计们,咱们回家了。
楚狂歌退到碑林最深处时,怀里的枪管还带着体温。
那是老魏牺牲时握在手里的五四式,弹膛里还卡着最后一颗子弹。
他蹲下来,将枪管轻轻放在魏明远的墓碑前,指尖抚过碑上的字:魏明远,1978-1995,戍八连连长。
他完成了。凤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穿情报人员常穿的深色套装,而是换了件藏青色毛衣,脖子上挂着沈青山送的老怀表。
楚狂歌没回头,盯着墓碑前的枪管轻笑:完成什么?
替死人讨回公道?
替活人找到继续走下去的路。沈青山不知何时站在凤舞身旁,怀表的滴答声混着远处的掌声,你烧了武装花名册,却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了块碑。他指了指天空,看见那些手机屏幕了吗?
十万双眼睛盯着数据库,十万张嘴会念这些名字。
夜色降临时,陵园的保安老张头像往常一样巡查。
经过英烈碑区时,他看见几百块手机屏幕亮着,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凑近一瞧,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同一个页面:国家英烈数据库戍八连条目。
老张头,来看看!巡逻的小王跑过来,举着手机给他看,刚收到的系统日志,有人想删这些名字,结果触发了防护协议!他划着屏幕,你瞧,日志写着本条目已被人民见证,不可撤销
老张头眯眼盯着手机,突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好啊...他抬头望向碑林,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落在碑上却不化,反而泛着暖光。
首都烈士陵园的清晨来得很早。
薄雾未散时,守园人发现碑林区多了束野菊花。
花下压着张纸条,字迹刚劲有力:明日,带孩子们来念名字。
风卷着雾气掠过碑顶,戍八连三个大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等待着被重新擦亮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