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死寂。
三颗心脏在供桌上微弱搏动，每一下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血从桌沿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晕开暗红的花。衔尾蛇玉佩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蛇眼处镶嵌的两点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装神弄鬼。”夜宸的声音打破沉寂，他一步踏前，将苏浅月护在身后，刀尖指向龙王像后的阴影，“出来。”
阴影里传来低笑。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枯叶在石板上摩擦。一个身影缓缓从神像后走出——不是幽冥阁主那样的黑袍，而是一件用某种黑色兽皮缝制的宽大斗篷，兜帽深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上布满青黑色的刺青，纹路扭曲如蛇。
“轩辕家的崽子。”斗篷人开口，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你祖父杀我父亲时，可想过会有今日？”
夜宸瞳孔微缩：“你是林氏余孽？”
“余孽？”斗篷人猛地掀开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完全毁容的脸——左半边皮肤焦黑萎缩，右半边布满暗红色的增生疤痕，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完整，眼白浑浊泛黄，瞳孔却是诡异的竖瞳，像蛇。
“这副样子，拜你们轩辕家所赐！”他嘶吼，脸上的疤痕随之扭曲，“天启十七年冬刑场大火，我本该和林家七十三口一起烧成灰！可我没死！我从火堆里爬出来，脸上身上全是火油烧出的伤！我在尸堆里躺了三天三夜，听着野狗啃我亲人的骨头！”
他一步步逼近，竖瞳死死盯着夜宸：“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能给我复仇的力量，代价是我的脸，我的声音，还有……我的余生。”
苏浅月忽然开口：“那个人，是不是我舅父？林挽星的大哥？”
斗篷人猛地转头，蛇瞳锁住她：“你是……挽星的女儿？”
“我是苏浅月。”她向前一步，与夜宸并肩，“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舅父？”
“舅父……”斗篷人重复这个词，忽然疯狂大笑，笑声里满是凄厉，“挽星嫁入苏家时，我才十二岁！她是我最喜欢的姐姐！可你们苏家呢？你们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明知她是林家女儿，明知娶她会引来灾祸，却还是为了林家的医术传承娶了她！然后呢？林家出事，他第一时间休妻！要不是我大哥拼死救出挽星，她早就死在刑场了！”
苏浅月心头巨震。父亲休妻？母亲不是“病逝”？
“你说清楚。”她声音发紧，“我父亲苏正清，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斗篷人冷笑，指向供桌上的玉佩，“看到那条蛇了吗？衔尾而食，循环往复——这是林氏‘禁术一脉’的标记。你父亲苏正清，当年就是靠着这枚信物，从我祖父手里骗走了林家半部禁术秘典！”
他走到供桌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玉佩：“他说他爱挽星，说想学医保护她。祖父心软，信了。可秘典到手后不到半年，林家就出事了。刑场上那些所谓的‘证物’，那些‘牵机引’的残渣和配方，全是你父亲提供的！”
破庙外，残阳如血，将竹林的影子拉得老长。庙内一片死寂，只有斗篷人粗重的喘息声。
夜宸忽然道：“若真如你所说，苏正清是陷害林家的元凶之一，为何他后来只是被贬官，没有获罪？为何我查到的卷宗里，林家案的主谋是几个早已失势的朝臣？”
斗篷人沉默片刻，嘶声道：“因为有人保他。保他的人，地位比那些朝臣高得多。”
“谁？”
“我不知道。”斗篷人摇头，脸上疤痕抽搐，“我只知道，林家出事前三个月，你父亲曾秘密进京三次，每次都是深夜入宫，见的不是皇帝，而是……”他顿了顿，“而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夜宸眼神骤冷。
苏浅月脑中飞速串联线索：父亲与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密会，不久后林家出事。林家覆灭后，父亲只是贬官，母亲“病逝”，她被丢在相府自生自灭。而幽冥阁主——她的大舅父，在尸谷里隐忍二十年，培育毒物，勾结蛮族，要复仇的对象直指轩辕皇室。
如果这一切都连起来……
“所以，林家灭门，不是简单的党争陷害。”苏浅月缓缓道，“是皇室需要林家消失。为什么？因为林家掌握着‘牵机引’这种可以操控人心的禁术，皇室既想得到它，又害怕它被他人所用。所以，他们找上了我父亲——一个野心勃勃、又娶了林家女儿的女婿，做这个局的内应。”
斗篷人看着她，蛇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你很聪明，像挽星。”
“那我母亲呢？”苏浅月追问，“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舅父说她被囚在尸谷二十年，可你刚才说我父亲休妻后，是我舅父救了她——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斗篷人声音低下去，“大哥确实从刑场换出了挽星，但那时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大哥带她回尸谷疗伤，可她的伤太重了，脑子也……”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坏了。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清醒时，她会哭着说要去找你，疯癫时，她会把大哥当成害她的人，又打又咬。”
他顿了顿：“后来大哥发现，挽星的疯癫不是伤所致，是被人下了毒——一种慢性侵蚀神智的毒。下毒的人，就是你父亲苏正清。他在休妻前，就已经开始给她下毒了。”
苏浅月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虽然她对那个所谓的父亲毫无感情，但听到这些，依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所以，你恨我父亲，也恨所有苏家人。”她说，“但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斗篷人看向庙外，暮色已浓，竹林里传来夜枭的啼叫。
“因为时机到了。”他声音里透出诡异的兴奋，“大哥在北方起事，牵制了朝廷大半兵力。南疆这边，黑苗、白苗、花苗三寨已经联合，只等一个信号，就会北上攻取澜沧江沿岸三州。而你们——”
他蛇瞳转向夜宸：“轩辕宸，你是皇帝最看重的儿子之一，杀了你，足以让朝野震动。至于你，”他又看向苏浅月，“你是挽星的女儿，你的血是开启林家祖地最后一道封印的钥匙。有了你，我就能拿到完整的《牵机引》禁术，到时候……”
话音未落，破庙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