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的清晨,是被鸽哨声给叫醒的。
阳光顺著雕花的窗欞爬进屋,照在床头。林娇玥睁开眼,先是盯著头顶这据说有百来年歷史的房梁发了会儿呆,然后认命地嘆了口气。
哪怕住进了这二进的大宅子,日子也没变得多有趣。反倒变得极其——憋屈。
如果说在九零九所她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林工”,那在这儿,她就是尊刚出窑的薄胎瓷器,全家人连带警卫员,恨不得把她供在案头上,还得罩个玻璃罩子。
“林工,您醒啦”
田小草像是个自带雷达的闹钟,这边床板刚吱呀一声,那边门帘子就掀开了。
小姑娘手里端著个托盘,热气腾腾,一脸喜气洋洋。
“今儿个可是有好东西,苏伯母特意嘱咐我去信託商店淘换来的燕窝,足足熬了三个钟头,都化了水了,最养人!”
林娇玥费力地用手肘撑著身子坐起来。
看著那碗晶莹剔透、除了冰糖味儿估摸著尝不出任何人间烟火气的玩意儿,她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还没喝,嗓子眼儿里就泛起了一股子甜腻劲儿。
“小草啊……”
林娇玥苦著脸,试图进行今日份的无效谈判:
“咱商量商量,这燕窝先放放,哪怕给我根六必居的醃黄瓜嚼嚼也行啊,我这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那可不行!”
田小草把碗往床头柜上轻轻一搁,两手往腰上一叉,瞬间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管家婆架势。
“李主任千叮嚀万嘱咐,您这铅毒刚排,肠胃娇贵。忌辛辣、忌油腻、忌生冷。醃黄瓜那是想都別想,连看一眼都是犯纪律!”
田小草瞪圆了眼睛,那模样仿佛林娇玥要吃的不是咸菜,而是鹤顶红。
“林工,您这身子要是养不好,我没法跟首长交代,也没法跟前线的战士们交代!”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娇玥彻底没辙。
捏著鼻子把那碗甜腻腻的燕窝灌下去,好不容易逮著个机会,把父母支去了前院看那棵刚冒绿芽的葡萄架。
趁著田小草去厨房刷碗的空档,林娇玥像做贼似的溜进了西厢房。
反手,插门。
这是她的“禁地”。
虽然之前被张局长带人搬空了不少涉密资料,但那张宽大的红木桌案还在。
林娇玥深吸一口气,坐下,铺纸。
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像一棵疯长的野草,怎么压都压不住。
前两天出院路上,那个陷在坑里拉不动煤车的老汉,死命拽著车辕的样子,和前线战士扛著死沉的高射炮在山地里挣扎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现有的高射炮,要想跟著步兵衝锋打坦克,简直是做梦。
除非……扔掉炮架,扔掉制退器。
“利用拉伐尔喷管原理,让火药气体向后高速喷出,平衡掉后坐力……”
林娇玥低声念叨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只要造出一根足够轻、威力足够大的“管子”,步兵兄弟们就能扛在肩上,追著那帮不可一世的美军坦克打!
构思很完美,数据在脑子里像流水一样清晰。
她伸出右手,去拿笔筒里的铅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失控感顺著神经末梢爬了上来。原本应该是一条笔直的膛线,在笔尖下却歪歪扭扭成了蚯蚓,毫无力学美感可言。
林娇玥咬著牙,额头上沁出了冷汗,手腕用力,想要强行控制住那该死的颤抖。
哪怕画直一根线……就一根线!
“啪。”
铅笔芯断了,尖锐的木刺划破了稿纸。
林娇玥盯著纸上那团乌黑的墨跡,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