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牒蜡、耶律吼、赵延寿,三位契丹重臣先后“拜访”过后,临潢府的秋风似乎一日紧过一日,刮过馆驿土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困兽的低嚎。
石素月的心,也随着这风声,一点点沉向更深的谷底。耶律德光依旧没有召见的迹象,这位“祖父皇帝”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感到压迫和不安。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并不急于靠近陷阱中挣扎的猎物,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猎物耗尽最后的力气和心气。
就在石素月以为自己将被这无休止的等待彻底吞噬时,馆驿外再次响起了马蹄声和通传声。来的不是耶律德光的使者,却是两个“熟人”——耶律拔里得与韩频。
耶律拔里得依旧是一身悍勇之气,皮袍上似乎还带着校场尘土的味道,他一进门便大大咧咧地坐下,目光毫不避讳地在石素月略显清减的脸上扫过,咧嘴笑道:“公主殿下,好久不见,在这馆驿中可还住得惯?我们这草原风硬,比不得你们汴梁的温柔富贵乡,殿下千金之躯,怕是吃了些苦头。”
韩频则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身着契丹汉官服饰,举止从容,他向石素月施了一礼,微笑道:“殿下安好。陛下关切殿下起居,特命我等再来探望。前次诸公来访,所谈之事,陛下已然知晓。只是兹事体大,涉及两国兵戈,陛下还需斟酌。今日前来,一是看看殿下可有其他需用,二来……也有些细务,想再向殿下请教清楚。”
石素月心中冷笑,耶律德光这是派出了麾下“一文一武”、“一粗一细”的两枚棋子,来进行更具体、也可能是更刁钻的盘问。她面上不动声色,请二人落座,命石绿宛奉上酪浆。
“有劳二位大人挂怀,也请代本宫叩谢祖父陛下关怀。”石素月语气平淡,“馆驿安排周到,并无欠缺。不知祖父陛下还有何事垂询?本宫知无不言。”
耶律拔里得喝了一大口酪浆,抹了抹嘴,率先发问,问题直接而粗暴:“公主,你说事成之后,安重荣、安从进地盘的钱粮女子大半归我契丹,这话具体怎么算?是他们府库里的,还是整个州郡百姓的?还有,你说是‘大半’,到底是五成,还是七成,还是九成?空口白话可不行,得有个准数!我们契丹儿郎的命,可不能白扔!”
这问题极其露骨,将一场可能涉及无数生灵的军事干预,简化成了赤裸裸的分赃谈判。石素月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清晰答道:“拔里得大人,所谓‘大半’,自然是指平定叛乱后,从二逆辖境内抄没的府库官藏、逆党家产,以及战阵俘获。至于寻常百姓家财,朝廷自有法度,岂能尽数掠之?那非仁义之师所为,亦非长久之道。具体比例,可于出兵前,由祖父陛下遣使与晋国订立详约,以国书为凭。本宫以为,六成或可为一个公允之数,其余需用于安抚地方、赏赐将士、恢复民生。”
“六成?”耶律拔里得眉头一拧,显然嫌少,“公主,我们出兵可是要真刀真枪死人流血的!就六成?还得我们自己派人去清点搬运,麻烦!不如这样,幽州以南,安重荣那几个州,打下来之后,钱粮人口,我们取八成,剩下的你们自己收拾烂摊子!安从进那边远些,我们要七成!”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近乎劫掠。石素月断然摇头:“不可。如此竭泽而渔,地方糜烂,十室九空,与契丹何益?祖父陛下要的是源源不绝的岁贡和稳定的南疆,而非一片白地。六成已是我晋国所能承受之极限,再多,则伤及国本,朝廷无法向天下臣民交代,本宫亦无法承诺。”
耶律拔里得还要再争,韩频轻轻咳嗽一声,接过了话头,他的问题则细致阴柔得多:“殿下息怒,拔里得大人是直性子,请勿见怪。在下另有一些疑虑。即便约定分成,如何确保届时晋国朝廷能顺利接收并交付?若……届时汴梁主事之人,已非殿下,或者对殿下之承诺不予承认,又当如何?陛下对此,颇为顾虑。”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问题,直指石素月权力的不稳定性。韩频目光温和,却如针般刺人。
石素月沉默片刻,缓缓道:“韩大人所虑,亦在本宫思量之中。本宫离京前,已做安排,桑维翰、赵莹等重臣留守,王虎将军掌禁军,可保汴梁无虞。本宫一日身为监国,所作承诺便代表晋国朝廷。若……”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