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不可测之变,致使本宫无法履行承诺,契丹王师已入河北,届时是战是和,如何收取‘报酬’,主动权岂非仍在祖父陛下手中?以祖父陛下之雄才,契丹军威之盛,难道还担心收不回‘成本’吗?”
她这话半是保证,半是暗示,甚至带有一丝挑衅——如果你们契丹真有实力打下地盘,还怕拿不到东西吗?这既是对契丹军力的“恭维”,也是在将压力部分推回。
韩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石素月会如此回答。他笑了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起一些看似琐碎实则关键的问题:晋国目前各镇兵力的大致分布、粮草储备的薄弱环节、河东刘知远所部的具体驻防情况、以及如果契丹出兵,希望从哪条路线进军、晋国方面能提供多少向导和民夫支援等等。
这些问题,石素月有的依据桑维翰提供的资料谨慎回答,有的则以“此乃具体军务,需前线将帅与契丹大将当面详议”为由推脱,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提供了足够让契丹方面评估局势的信息。
耶律拔里得和韩频这一番车轮盘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两人一个唱红脸,死命压价勒索;一个唱白脸,细究风险隐患,配合得颇为默契。
石素月精神高度紧绷,应对之间,只觉得心力交瘁。
最终,耶律拔里得似乎问得差不多了,起身拍拍屁股:“行了,公主的意思,我们大概明白了。这就回去禀报陛下。公主就再耐心等等吧!”语气依旧粗豪,但眼神深处对石素月的坚韧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韩频也优雅起身,行礼告辞:“殿下所言,韩某必当转达。还望殿下保重贵体。草原秋寒,最易伤人。”
两人离去,馆驿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石素月瘫坐在椅中,久久没有动弹。与这两人的交锋,比之前面对耶律牒蜡等人更加耗费心神。
耶律拔里得的贪婪直接,韩频的阴柔诛心,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耶律德光派他们来,绝非仅仅是“探望”或“请教”,更像是一种压力测试,测试她的底线,测试她的意志,也测试晋国到底还能挤出多少油水。
接下来的几天,又是漫长的、杳无音信的等待。耶律德光依然没有召见。石素月每日除了在狭小的院落中踱步,便是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时间每过去一天,汴梁的局势就危险一分,她心中的焦虑便增加一分。她知道,耶律德光是在用时间磨她,磨掉她的锐气,磨掉她的侥幸,让她在绝望中不断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以便在最终见面时,能榨取出最大的利益。
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石素月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披风,目光从南方收回,投向临潢府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宫帐轮廓。
那双曾经在汴梁宫廷中叱咤风云的眼眸里,疲惫与挣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孤注一掷的冰冷与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草原的秋风里,等待那位掌控着她和晋国命运的“祖父”,做出最终的裁决。而无论那裁决是什么,她都必须承受,并且……要从中寻找到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