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潢府深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皇宫内,牛油巨烛将皇宫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沉凝如实质的权谋气息。
皇宫中铺着厚厚的狼皮与锦毯,耶律德光斜倚在一张宽大的虎皮胡床上,他年富力强,面庞轮廓硬朗,一双鹰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此时正微微蹙着眉,听着南院宰相耶律吼和北院大王耶律牒蜡的禀报。赵延寿与麻答亦在帐中。
听完众人关于石素月请求借兵以及与之周旋的详细奏报,耶律德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暂且退下,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更需要聆听一个人的意见——他的母亲,应天皇太后述律平。
述律太后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在契丹国内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其政治智慧与铁腕手段,连耶律德光也深为倚重。很快,太后被请至皇帝皇宫旁侧一座更为温暖舒适的偏殿中,耶律德光屏退左右,亲自向母亲讲述南面晋国发生的剧变以及石素月前来乞援之事。
“母后,”耶律德光用契丹语恭敬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征询,“南边石家那小女子来了,就困在馆驿之中。她杀兄逼父,夺了权,如今又被两个节度使起兵攻打,走投无路,跑来求我们出兵。耶律吼他们探了她的底,要价不低,事成后愿割叛军大半积蓄,并正式尊我为‘祖父皇帝’。您看,这笔买卖,做是不做?”
述律太后端坐在铺着华丽毛毯的榻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骨珠,眼睛半阖,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深思。帐内只有炭火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力:“皇帝,你心里,其实早有决断,是想趁机南下,一举吞了晋国,是吗?”
耶律德光被说中心事,也不隐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母亲明鉴。石晋自石敬瑭称儿以来,便是我契丹藩属。如今其内乱不止,石素月虽是摄政,但女子掌国根基不稳,等同于主幼,正是天赐良机!安重荣、安从进不过是癣疥之疾,我契丹铁骑南下,正好借平定叛乱之名,行兼并之实!何苦还要扶植那个石素月?她一个女人,今日能来求我们,明日焉知不会反咬一口?”
述律太后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帝,你打仗是一把好手,论起冲锋陷阵、开疆拓土,满朝无人能及。但治理天下,尤其是治理汉人那一片地方,光靠马刀和弓箭,是不够的。”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深邃,直视着儿子,“你想直接吞并晋国,我问你,吞下之后呢?那广袤土地,千万汉民,你派谁去管?是让我们的勇士脱下皮袍,去学汉人官吏坐堂审案、征收钱粮?还是指望赵延寿那样的汉官,替我们管得妥妥帖帖?”
耶律德光一怔,眉头拧得更紧。
太后继续道:“我们契丹勇士,生于马背,长于弓箭,牧场和羊群才是我们的根本。汉人的城池、田地、那些弯弯绕绕的律法文书,我们弄不懂,也未必想去弄懂。强行去管,只会激起无穷反抗。石敬瑭当年为何能坐稳中原?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虽不是汉人,但却懂得汉人的规矩,汉人的心思。我们扶他,省心省力,每年还有大笔岁贡。如今,这个石素月,就是另一个石敬瑭,甚至……可能更好用。”
“更好用?”耶律德光疑惑。
“对,更好用。”述律太后语气肯定,“第一,她是个女人。在汉人那里,女人当家,本就是千难万难,天下不服者众多。她除了依靠我们,还能依靠谁?她的地位越不稳,对我们的依赖就越深,就会越听话。第二,她年轻,有手段,够狠辣。能杀兄逼父坐上那个位置,就不是个简单角色。这样的人,若为我们所用,去打理汉地,压制那些不服管的节度使,比我们直接派兵去一个一个打,要省事得多,也有效得多。”
耶律德光若有所思:“母后的意思是……我们出兵帮她,但不是为了吞并,而是为了让她更彻底地成为我们的傀儡,替我们统治中原,吸取财富?”
“不止如此。”述律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让我们契丹的根基,真正扎进中原。”
耶律德光身体微微前倾:“请母后详示。”
述律太后缓缓道:“我们可以答应出兵,条件可以谈,甚至岁贡暂时不加也可以。但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事成之后,我们要她正式称臣,不仅仅是藩属,而是更紧密的臣属。然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向她提出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