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西门,秋风已带着凛冽寒意。城楼旌旗猎猎,守军甲胄鲜明,往来商旅百姓在严格却不失高效的盘查下有序进出,呈现出一股迥异于乱世他处的秩序与活力。
一列车驾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缓缓驶近城门。车驾形制特异,并非中原常见的马车,而是以坚韧藤木与竹材为主体、覆以色彩斑斓织锦的象舆。
前后共有三头披挂着银饰与彩色流苏的成年滇象,步伐沉稳,长鼻轻摇。象舆两侧,各有十余名身着南疆服饰的男女护卫随行。男子多赤裸上身,露出精悍纹身,腰挎弯刀或吹箭竹筒;女子则穿着绣满繁复图腾的短衣筒裙,银饰叮当,面容或娇媚或冷艳,眼神却都带着南疆特有的野性与警惕。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顶由八名健妇抬着的百花轿。轿身以百种异色鲜花与翠绿藤蔓装饰,虽已深秋,这些花朵却依旧娇艳欲滴,散发着沁人心脾又略带神秘的复合香气。轿帘低垂,隐约可见内里一道窈窕身影。
城门前,早已得到通报的陈文,带着一队礼官与卫兵迎候。陈文今日身着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温润,眼神清明,虽只是简单站立,却自有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
象舆停稳,百花轿帘被一只戴着银铃手镯、肌肤赛雪的纤手掀起。一名身着孔雀蓝绣金凤凰纹对襟长裙、外罩月白羽纱披帛的绝色女子,款步下轿。她云鬓高绾,插着一支九凤衔珠步摇,耳坠明珠,颈佩银项圈,额间一点朱砂花钿,姿容绝世,既有南疆女子的明媚野性,又糅合了中原贵女的典雅风华。正是南疆百族联盟共主、巫教圣女——蓝彩蝶。
她身后紧跟着两名贴身女侍。左首一位年纪稍长,约三十许,面容严肃,穿靛蓝箭袖短衣与黑色长裤,腰间挂着一串造型奇特的骨铃与皮囊,眼神锐利如鹰,她是蓝彩蝶的护卫统领兼巫教执法长老阿雅娜。右首一位则是个俏丽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穿粉紫绣花短衫与鹅黄百褶裙,手腕脚踝戴满银镯,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潼关城楼与人群,她是蓝彩蝶的妹妹兼侍药女官蓝小蝶。
“北地镇北将军府长史,陈文,奉主公之命,恭迎南疆圣女大驾。”陈文上前一步,依中原礼仪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蓝彩蝶眼波流转,打量了陈文片刻,嘴角微扬,以一口略带南疆口音却清脆流利的官话回道:“陈长史有礼。久闻北地陈子渐(陈文字)智谋超群,乃林将军左膀右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并未行南疆抚胸礼,而是微微屈膝,行了中原女子的万福礼,姿态优美自然,显然对中原礼仪下过功夫。
“圣女过誉。旅途劳顿,主公已在府中设下薄宴,为圣女接风洗尘。请随陈某入城。”陈文侧身相请。
蓝彩蝶点头,重新登上百花轿。队伍在陈文引领下,缓缓进入潼关。
潼关城内景象,让初次北上的南疆众人颇感新奇。街道宽阔整洁,青石板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店铺林立,招牌鲜明,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却无混乱拥挤之感。行人衣着虽多朴素,但面色红润,步履匆匆间透着股昂扬生气。更令他们惊讶的是,街道上不时有巡逻兵士列队走过,盔甲鲜明,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反而偶尔会帮老人推车或指路。城中多处可见新修的沟渠、水车,甚至有几处正在施工的砖石建筑,脚手架林立,工匠忙碌。
“姐姐,这潼关……好像跟咱们听说的北地边城不太一样。”百花轿内,蓝小蝶凑到蓝彩蝶耳边,小声嘀咕,“不是说北地苦寒,民生凋敝吗?我看这里热闹得很,比咱们好些寨子的集市都规整。”
蓝彩蝶透过轿帘缝隙,静静观察着窗外景象,轻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枫能以微末之身,数年间崛起北地,抗衡柔然、震慑豪强,岂是侥幸?观其治下城池气象,便知此人确有非凡之能。那陈文举止从容,眼神清明深邃,非等闲谋士可比。此行,需多看,多听,少言。”
“知道啦。”蓝小蝶吐了吐舌头,依旧好奇地张望。
队伍行至镇北将军府前。府邸并不奢华,门楼简朴厚重,黑漆大门铜钉森然,唯有门额上“镇北将军府”五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隐有锋芒。门前卫士肃立,气息精悍。
林枫并未在府门外亲迎,这既符合他一方诸侯的身份,也暗含对南疆并非藩属的定位。蓝彩蝶不以为意,在陈文引领下,步入府中。
宴会设在府内正堂“承晖堂”。堂内陈设朴素大气,未有过多装饰,唯有四壁悬挂着北地山川舆图与一些笔力遒劲的书法条幅。席位按主客分列,林枫坐于主位,今日他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绣银边常服,玉冠束发,面色平和,眼神温润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深邃。陈文、韩峻、墨衡、辛夷(特意唤回)等文武核心分坐两侧。
蓝彩蝶入堂时,堂内众人的目光自然汇聚。辛夷打量着这位与自己齐名的南疆圣女,眼中带着好奇与审视;韩峻神色肃然,手握腰间刀柄;墨衡则更关注南疆队伍中那些造型奇特的佩饰与器物,似在琢磨其中工艺。
“南疆蓝彩蝶,见过林将军。”蓝彩蝶婷婷而立,再次行万福礼,声音清越。
“圣女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林枫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蓝彩蝶与阿雅娜、蓝小蝶依客位坐下。侍从奉上北地特有的奶茶与干果点心。蓝彩蝶优雅地端起奶茶,轻抿一口,赞道:“北地奶茶,奶香醇厚,茶味回甘,与南疆以花果调味的香茶别有风味。”
林枫微微一笑:“粗陋之物,圣女不嫌便好。不知圣女此次北上,所为何事?”
开场寒暄简短直接,符合林枫一贯风格。
蓝彩蝶放下茶盏,正色道:“此次冒昧来访,其一,是为感谢林将军此前助我南疆平定内部‘花蛊之乱’,擒杀叛逃长老,送回我族圣器‘五毒珠’。此恩南疆铭记。”
林枫点头:“举手之劳,圣女不必挂怀。南疆与我北地虽山川遥隔,然同属华夏苗裔,守望相助,理所应当。”他说的“花蛊之乱”,是半年前南疆内部一次因争夺巫教控制权而起的叛乱,叛逃长老携圣器潜入中原,被林枫麾下“谛听”偶然发现踪迹,林枫顺水推舟,派人擒获送回南疆,结了个善缘。
“其二,”蓝彩蝶继续道,“听闻将军于鹰嘴崖大破柔然,重伤其国师‘青纹子’。此獠昔年曾叛出我南疆‘五毒教’,偷学禁术,流窜为害。将军除此一害,于我南疆亦有恩。只是……”她话锋微转,美眸直视林枫,“我听闻那青纹子败退时,所用遁法与我南疆一门失传已久的‘阴蝉蜕壳术’极为相似。且其驱使毒虫、炼制毒瘴的手法,亦有我五毒教秘术痕迹,却又似是而非,混杂了漠北萨满邪法。此事颇为蹊跷,恐背后另有隐情。我南疆巫教对此甚为关切,故特来与将军核实详情,并提醒将军,小心此獠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凝。蓝彩蝶这番话,看似感谢与提醒,实则也包含了试探与信息交换。她点出青纹子与南疆的渊源,既表明了关注的理由,也暗示南疆在此事上有发言权甚至某些责任。
林枫面色不变:“多谢圣女提醒。青纹子手段诡异,确非寻常萨满。我已命人详查其根底。不知圣女对此獠及其背后势力,可有更多线索?”
蓝彩蝶轻轻摇头:“我离教中典籍记载,百年前确有一位惊才绝艳的长老,融合巫蛊与神魂之法,创出数门奇术,其中便有‘阴蝉蜕壳术’之雏形。然此法被视为偏门邪道,易损道基,且需大量生灵精血魂魄为引,有伤天和,故被封存。那位长老后来因理念不合,叛教出走,不知所踪。青纹子是否为其传人,抑或偶然得了残篇,尚未可知。至于其与柔然勾结,背后是否有中原势力牵线……”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将军不妨查查,近年来可有中原人物频繁出入漠北,或与柔然高层过往甚密,尤其……是那些对神魂之术、旁门左道有兴趣的势力。”
她虽未明指,但堂中诸人皆心念电转。中原对神魂之术、旁门左道有兴趣的势力……魔门?某些野心勃勃的世家?甚至……江东那位喜好招揽奇人异士的皇甫极?
陈文接口道:“圣女所言,与我等猜测不谋而合。青纹子此人出现时机巧合,其术法诡异,背后定有文章。我北地已加派人手详查。不知圣女南疆,对此类叛教之徒及可能流出的禁术,可有追踪与克制之法?若能共享一二,于我北地抗御柔然邪术,亦是助力。”
这是直接寻求合作与技术支持了。
蓝彩蝶嫣然一笑,如百花绽放:“陈长史快人快语。南疆巫蛊之术,源远流长,自有其独特法门。然各家秘术,非可轻传。不过,既是共御外敌,彩蝶可做主,提供一些通用的驱虫避瘴之法,以及针对常见蛊毒的辨识与初步解法。更深层的禁术克制……或许需待双方信任更深时,再行探讨。”她既给出了诚意,也划定了界限,保留了南疆的核心利益。
林枫点头:“圣女诚意,林枫心领。通用之法,亦足感盛情。我北地神机院近来研制了一些针对毒虫瘴气的器械,稍后墨衡先生可向圣女展示,或可互补短长。”
“哦?北地亦有此等巧思?”蓝彩蝶眼波流转,看向墨衡,带着兴趣。
墨衡拱手:“粗浅之作,请圣女指正。”
初步交流,气氛尚算融洽。宴会正式开始,虽无歌舞笙箫,但菜肴丰盛,以山珍野味和北地特色为主。蓝彩蝶饮食优雅,对北地风味多有品评,言谈间涉猎广泛,不仅通晓南疆风物,对中原典籍、各地风情也颇有了解,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席间,辛夷主动与蓝彩蝶交流起医药之道。两人一者精于中原医理、针灸汤药,一者擅用南疆草木虫蛊、巫医结合,虽体系不同,却颇有共鸣之处。蓝彩蝶对辛夷提及的以林枫之力辅以青灵藤治疗毒伤之法尤感兴趣,追问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