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陇西高原,将深秋最后一点暖意也撕扯殆尽。枯草在风中瑟缩,裸露的黄土塬上,一支黑色铁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奔涌。
林枫亲率的三千龙骧铁骑,一人双马,轻装疾进。玄甲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战马喷吐着粗重的白气,马蹄敲打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队伍中除了常规的弓刀槊矛,还多了数十辆以驮马牵引的偏厢车,车上覆盖着油布,里面装载着神机院最新赶制的霹雳火雷、破甲锥以及部分便携式连弩配件。
林枫一身玄色鱼鳞细甲,外罩暗红披风,按剑立马于一处高坡,眺望远方。寒风如刀,刮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却未能动摇他眼中半分沉静。腰间悬挂的“灵犀镯”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忧虑的悸动,那是远在归途的蓝彩蝶传来的心绪。他轻轻按了按玉镯,目光更加坚定。
“主公,前方三十里便是泾阳地界。斥候回报,吕凤仙部前锋两千骑,已绕过泾阳城,正沿泾水河谷南下,似有截断我军与泾阳联系、围点打援之意。”龙骧骑统领韩猛(韩峻族弟)策马上前禀报。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林枫目光落在手中简陋的地图上。泾阳城小而坚,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吕凤仙不急于攻城,反而分兵南下,显然是想发挥西凉骑兵的机动优势,在野外寻找战机,消灭自己这支援军。
“吕凤仙自负勇力,用兵喜弄险,好野战歼敌。”林枫声音平静,“他想在泾水河谷与我决战,我偏不如他意。传令全军,转向东北,沿塬上小路,直插泾阳城北!我们不去河谷,去他背后!”
韩猛一惊:“主公,塬上小路崎岖难行,大军恐难快速通过。且若吕凤仙察觉,回师拦截……”
“要的就是他回师。”林枫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西凉骑兵长于平野驰骋,塬地沟壑纵横,不利其展开。我们轻装急进,抢在他前面抵达泾阳城北,依托城池与地形,以连弩车阵与霹雳火雷固守。他若来攻,便让他尝尝北地铁刺的滋味;他若不来,我们便与泾阳守军内外夹击,吃掉他那两千前锋!”
“妙计!”韩猛眼睛一亮,“只是我军携带辎重……”
“辎重车缓行,留五百人护卫,伪装主力,继续沿大路向泾阳方向缓慢前进,吸引吕凤仙注意。其余两千五百精锐,随我轻装翻塬!”林枫断然下令。
军令如山,龙骧骑迅速变阵。大部分辎重车辆在五百兵士护送下,依旧大张旗鼓地沿着相对平坦的官道前行,扬起漫天尘土。而林枫则亲率两千五百精骑,牵马步行,悄无声息地拐入了一条地图上标注模糊、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塬间小道。
就在林枫于陇西高原与吕凤仙展开生死竞速的同时,江东皇甫极精心编织的流言之网,正以润物细无声却无孔不入的方式,在更广阔的天地间迅速蔓延、发酵。
金陵,秦淮河畔,揽月楼。
这座三层临河酒楼,乃是金陵文人雅士、富商巨贾最喜流连的消遣之所。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谈笑间似乎尽是风月文章、商贾轶事。然而今日,三楼一处临窗的雅间内,气氛却有些不同。
雅间内布置清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围坐着五六名衣着光鲜、气质各异的男子。主位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富态、留着精心修饰的短须的锦衣男子,正是揽月楼东主,也是金陵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周世荣。其余几人,有来自荆州的行商,有豫州的落魄士子,也有江东本地的清客文人。
“诸位,近日市面上流传的那些关于北地林镇北的议论,可都听说了?”周世荣抿了一口杯中碧螺春,状似随意地开口。
“如何不知?”那荆州行商钱广接口,摇头晃脑,“说什么‘擅改祖制’、‘重用匠人’也就罢了,竟还说其‘勾结南疆蛮女’,甚至修炼什么‘魔功邪法’……啧啧,这林镇北好歹也是抗御柔然的名将,怎地如此不堪?”
豫州士子李慕白(字文翰)冷哼一声,面带鄙夷:“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林枫出身边军微末,骤然得势,行事自然无所顾忌。重用工匠,已是离经叛道;与南疆那等不通教化的蛮夷结盟,更是自降身份,有辱华夏体统!至于修炼邪功……哼,若非倚仗邪门外道,他如何能在那鹰嘴崖重伤柔然国师?年纪轻轻,便有那般修为?依我看,此事八成是真!”
江东本地一位以“清议”闻名的文人徐放(字文远)捻须叹道:“林镇北御边有功,本是我辈楷模。然则,为政者当以德服人,以礼治国。其新政固然有些许便利,然动摇士农工商之序,淆乱男女内外之别,长此以往,礼崩乐坏,纲常不存!如今更与蛮夷为伍,引人侧目。皇甫公(指皇甫极)为此忧心忡忡,发文痛斥,实乃为我华夏文明存续计,用心良苦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林枫新政“不合古制”,说到与南疆联盟“引狼入室”,再到修炼“可疑”,语气或惋惜,或激愤,或忧心忡忡。他们所谈论的“事实”细节丰富,逻辑看似严密,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这些论调,正是谢安石麾下文士精心炮制、并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出去的“标准版本”。
周世荣笑眯眯地听着,不时添茶,心中却在快速盘算。他这等人物,自然知道这些议论背后有推手,但对他而言,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言论有市场,能带来关注,也能为他从各方势力那里换取利益。
“徐先生高见!”周世荣抚掌赞道,“皇甫公心怀天下,令人敬佩。只是不知,这些议论传到北地,那林镇北会作何反应?听说西凉吕凤仙已兵犯陇西,北地如今是焦头烂额了吧?”
“内忧外患,正是其倒行逆施之果报!”李慕白断言,“依我看,北地气数已尽。倒是皇甫公,坐镇江东,名望日隆,又心系华夏正道,将来收拾河山、重整乾坤者,非皇甫公莫属!”
雅间内的议论,只是金陵,乃至整个江东地区无数类似场景的缩影。谢安石掌控的庞大舆论机器高效运转,通过文会、诗社、茶馆酒楼、甚至青楼楚馆,将这些精心包装过的“忧思”与“批判”,源源不断地灌输给士人、商人乃至普通市民。在潜移默化中,林枫及其北地政权的“非正统性”、“危险性”被不断放大、固化。
而流言的触角,并未止步于江东。
荆州,襄阳城,刺史府后院。
刺史刘琨(字景玉)正心烦意乱地在书房中踱步。他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此刻却眉头紧锁。案头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皇甫极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名义发来的檄文抄本,痛斥林枫,呼吁各镇共讨“不臣”;另一份则是林枫以“镇北将军”名义发来的《告天下士民书》,陈述抗虏大义与联盟苦心,并附有北地新政的部分成效简报。
两份文书,立场截然相反,却都言之凿凿。刘琨本就是个优柔寡断、缺乏主见之人,此刻更是左右为难。
依附他的幕僚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老成持重的蒯良(字子柔)为首,认为北地虽有不妥,然其抗御柔然乃是实事,且实力不容小觑,不宜轻易得罪,主张保持中立,观望其变;
另一派则以年轻气盛的蔡瑁(字德珪)为首,认为林枫“倒行逆施”,已失天下士人之心,且与皇甫极为敌不明智,主张响应皇甫极,至少应在舆论上予以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