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将军府偏厅“静思堂”。
此处不似正堂“承晖堂”那般开阔肃穆,却更显清雅幽静。四壁悬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图,靠墙书架列满典籍,窗下置一紫檀棋枰,两盆秋菊开得正好,淡香隐隐。陈文选择在此处与西凉使者李丰进行第二轮密谈,既是示好,亦是为了营造相对宽松却又私密的氛围,便于深谈。
李丰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青色直裰,头上也只插了支木簪,刻意收敛了昨日那略显浮夸的士人做派。他端坐客位,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陈文则依旧一身素色深衣,温润如玉,亲自为李丰斟茶。
“李使者昨日所言,事关重大。陈某已连夜整理,飞鸽传书并州,禀报主公。”陈文放下茶壶,语气平和,“只是,主公远在并州,应对崔氏之乱,恐难立刻回复。而西凉诚意,我北地心领,然空口无凭,若要真正罢兵修好,恐需更切实的保障。”
李丰心中微紧,知道正戏来了,面上却露出理解之色:“陈长史所言甚是。不知贵方需要何种‘保障’?只要力所能及,我家大王定当竭力满足,以示诚意。”
陈文轻轻转动手中青瓷茶盏,目光似乎落在盏中碧绿的茶汤上,声音不疾不徐:“自古盟约,欲固其信,不外乎‘歃血为盟’、‘交换国书’、‘互质子弟’。如今你我双方,地域悬隔,歃血虚礼,恐难约束;国书往来,易成空文。唯‘质子’一途,古有惯例,可表至诚。”
质子!
李丰心头一跳,果然来了!贾诩先生早有预料,北地必会提出此要求以试探西凉虚实。他早有腹案,故作沉吟,面露难色:“这……质子之事,非同小可。须得身份足够贵重,方显诚意。然我西凉王嗣……大王膝下虽有几子,然皆年幼,且王妃爱若珍宝,恐不舍远行。再者,若送质子,岂非显得我西凉势弱,有损国体?恐难服众啊。” 他刻意强调“王嗣”和“国体”,既是推脱,也是试探北地底线。
陈文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李丰会如此说:“李使者多虑了。质子之人选,未必非是王子。诸侯结盟,以亲子弟、重臣为质者,史不绝书。关键在于,此人须能代表韩大王意志,且在贵方有足够分量,使我北地相信,韩大王不会轻易背弃盟约,致其人身陷险地。”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看向李丰,“譬如……韩大王之胞弟,或如李使者这般,深受倚重、又血脉相连的至亲?”
李丰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胞弟?那不就是指韩天枭那个勇武但鲁莽的弟弟韩天狼?或者是……自己?他强自镇定,干笑一声:“陈长史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文吏,岂堪重任?至于大王胞弟天狼将军,乃我西凉柱石,统兵在外,亦不便轻离。”
“哦?那倒是可惜了。”陈文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无足够分量的质子,仅凭一纸文书与些许情报,我北地实难相信西凉诚意。毕竟,野狐岭之战血痕未干,吕凤仙将军复仇之心,天下皆知。若我方放松戒备,而贵方突然发难,我北地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对吕凤仙的警惕,也暗示了对西凉信用的不信任。
李丰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在此僵持。贾诩交代过,若北地坚持质子,可提出一个“看似重要,实则可控”的人选,既满足对方要求,又不损西凉根本。
“陈长史所言,亦有道理。”李丰露出妥协之色,“然质子人选,确需慎重。不如这样,我方愿遣一王室近支子弟,并一位精通政务、可协助沟通之文士为副,一同入北地为质。此人选,容在下禀明大王,再行定夺,如何?在此期间,我方愿先提供部分关于江东、崔氏之情报,并约束边军,绝不主动挑衅,以示诚意。”
这是以退为进,抛出“王室近支”这个模糊概念,既显得有诚意,又把具体人选的决定权暂时收回,争取时间。同时,以“提供情报”、“约束边军”为甜头,试图稳住北地。
陈文岂会不知对方盘算?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考虑,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陈某便静候佳音。不过,为表我方诚意,也需有所表示。”他拍了拍手。
一名亲卫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枚造型古朴、泛着温润光泽的青玉璋,以及一卷帛书。
“此乃主公随身信物‘青玉璋’,凭此可在北地境内获得必要协助,亦代表主公信诺。”陈文将玉璋推向李丰,“这卷帛书上,是我方草拟的《罢兵修好初步条款》,包括开放指定边境市集、交换部分非敏感物资、建立固定联络通道等。若贵方质子抵达,并确认其身份足够,我方便可与贵方正式签署盟约,并据此条款,逐步扩大互市规模,甚至……可考虑提供部分民用器械图纸,助西凉改善民生。”
胡萝卜加大棒,软硬兼施。青玉璋是信物,也是诱惑;初步条款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但前提是“质子抵达且身份足够”。既给了西凉希望,又牢牢卡住了关键条件。
李丰小心地捧起青玉璋,入手温润沉重,显然不是凡品。再看那帛书条款,虽然限制颇多,但确实有实利。他心中稍定,至少任务的第一步,稳住北地,争取时间算是达成了。
“陈长史考虑周详,在下感佩。必当尽快将贵方诚意与要求,禀报我家大王。”李丰郑重收起玉璋和帛书。
“如此甚好。”陈文起身,“李使者远来辛苦,可在驿馆多休息两日。潼关虽为边城,亦有几处景致可看。待贵方消息明确,我们再行详谈。”
送走李丰,陈文脸上的温润笑容渐渐收敛,转为深思。韩峻从屏风后转出,眉头紧锁:“子渐,你真信他们会送质子来?我看那李丰眼神闪烁,言语不尽不实!”
陈文走回棋枰前,捡起一枚黑子把玩:“信?自然不全信。但至少,他们目前不敢明着撕破脸。提出质子要求,一是试探其诚意深浅,二是拖延时间。李丰需要请示韩天枭,一来一回,至少五六日。这五六日,足够我们加强对陇西的戒备,也足够……”他看了一眼北方,“主公在并州做事。”
“可万一他们真送个无关紧要的质子来糊弄呢?”韩峻追问。
“那就要看‘无关紧要’到什么程度了。”陈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真是无足轻重之人,我们便可指责其缺乏诚意,盟约自然作废,舆论上也站得住脚。若送来的人有些分量……那便是我们手中的筹码。届时,是战是和,主动就在我们了。”
他放下棋子,看向韩峻:“仲威,李丰在潼关这几日,你要加派人手,‘保护’好他,也‘留意’他接触了什么人,传递了什么消息。西凉绝不会坐等我们答复,吕凤仙那边,恐怕已有动作了。”
韩峻重重点头:“放心,我已让沈寒和侯霸瞪大眼睛!西凉狗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几乎就在潼关与西凉使者虚与委蛇的同时,并州南部,安丰城郊外三十里,一处名为“黑松林”的隐秘山谷。
山谷入口隐蔽,林木幽深。谷内却别有洞天,依山建有几排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中央空地架着篝火,此刻正燃烧着,驱散深秋寒意。这里,正是林枫亲率的五百龙骧精锐临时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