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大将军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厚重狼皮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压抑凝重的氛围。鎏金铜兽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带着西域特有的浓烈檀香,却掩不住空气中隐隐弥漫的血腥与铁锈味,那是连日来,因边境摩擦失利、经济受挫、以及内部清洗而不断被带入府中审讯、甚至处决的将领和官吏留下的无形痕迹。
韩天枭高踞主位,一身玄黑色绣金蟠龙常服,腰间并未佩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下首文武时,带来的压力却比出鞘的利刃更令人胆寒。他的目光尤其在左侧武官班列首位,那个即便身穿朝服也难掩一身桀骜霸烈之气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吕凤仙。
这位西凉第一猛将,今日罕见地未着那身标志性的灿银山文甲,只是穿了一身暗紫色云纹锦袍,但高大魁梧的身形依旧如渊渟岳峙。他微垂着眼睑,把玩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对韩天枭的目光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嘴角那丝惯有的、略带睥睨的弧度,今日却显得有些淡漠。
殿内正在议事,议题是北地近来愈发咄咄逼人的“断盐绝铁”之策及边境骚扰。兵部尚书正语气沉重地汇报着河湟黑石岭矿场遭袭、玉门关通关受阻、以及朔州边境铁料走私通道被北地重兵锁死的坏消息。每报一项,殿内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迁怒。
“……据查,袭击黑石岭的,除了那伙‘一阵风’马匪,很可能还有北地精锐小股部队混迹其中,所用弩箭制式与我西凉军弩迥异,破甲能力极强。矿场损失惨重,恢复生产至少需两月。更麻烦的是,矿工大量逃亡,人心涣散。”兵部尚书额头见汗,声音越来越低。
“废物!”韩天枭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扶手上,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区区马匪,加上几个北地斥候,就能让我西凉一处官矿瘫痪两月?守将是干什么吃的?当地驻军都是泥塑木偶吗?!”
他目光如刀,刮向负责河湟防务的几名将领。那几人脸色发白,噗通跪倒,连称有罪。
“还有玉门关!”韩天枭怒气未消,“冯异那个老匹夫,竟敢公然刁难我西凉商队!什么加强盘查,分明是向北地摇尾乞怜!朝廷每年拨给他的钱粮都喂了狗吗?!”
负责外交和边贸的官员也战战兢兢出列,解释冯异如何圆滑推诿,如何难以抓住把柄,又如何与北地似有若无的眉来眼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韩天枭粗重的喘息声和官员们压抑的呼吸。贾诩静静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吕凤仙,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异常清晰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韩天枭眼中厉色一闪:“吕将军,因何发笑?”
吕凤仙抬起头,脸上那丝淡漠的笑意扩大了些许,他随手将玉佩扔回腰间,动作随意得近乎轻慢。“末将只是觉得,诸位大人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也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金石之音:“北地林枫,不过一侥幸崛起的边军匹夫;陈文,一介玩弄心术的刀笔吏。他们搞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截我们的商队,烧我们的矿场,散布些谣言,就让诸位如此惊慌失措,仿佛天塌地陷一般?那我西凉铁骑横扫陇右、威震羌胡的赫赫武功,难道是假的吗?”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惭色或不满的官员,最后对上韩天枭阴沉的眼神:“大将军!打仗,靠的是刀枪,是铁骑,是男儿血勇!不是靠算盘和嘴皮子!北地如今四处点火,看似嚣张,实则兵力分散,国力疲敝!我西凉带甲数十万,猛将如云,何必缩在此地,与他们纠缠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傲气与战意:“末将愿请精兵五万,不,三万足矣!直出潼关,或北上朔州,寻林枫主力决战!必斩其首级,献于麾下!何须在此受这窝囊气,看那林枫小儿上蹿下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主战派的将领面露兴奋,主和或担忧后勤的官员则眉头紧锁。贾诩依旧垂目,仿佛没听见。
韩天枭盯着吕凤仙,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吕凤仙的请战,符合他一贯骄狂的性格,也挠中了他内心深处被北地连日挑衅激起的杀意。但贾诩的“示弱诱敌、寻机突袭”之策言犹在耳,此刻若大张旗鼓出兵,岂非打乱部署?
“吕将军勇武可嘉。”韩天枭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然兵者国之大事,岂能意气用事?北地如今气势正盛,防线严密,贸然强攻,恐损兵折将。贾先生已有定策,当暂避其锋,蓄力待机。”
“贾先生?”吕凤仙嘴角一撇,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就是那位算来算去,算得我西凉盐铁受阻、钱法混乱、边境不宁的贾先生?他的‘定策’,就是让我等在这里干坐着,看着北地一步步掐住我们的脖子?”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贾诩误国了。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贾诩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吕凤仙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心中发寒。
“吕将军,”贾诩的声音平平响起,不带丝毫火气,“谋定而后动,方能制胜千里。匹夫之勇,不过呈一时之快,于大局何益?”
“匹夫之勇?”吕凤仙眉毛一竖,周身一股凌厉霸道的气势轰然腾起,殿内烛火都为之一暗!那是久经沙场、杀人无算的悍将血气,混合着他已达肉身神藏·法相境的强横修为,虽未真正施展法相,但已让许多文官呼吸不畅,面色发白。“我吕凤仙凭这‘匹夫之勇’,为大将军打下凉州半壁江山!斩将夺旗,攻无不克!敢问贾先生,您那算无遗策,又为大将军打下了几座城池,斩杀了多少敌将?”
针锋相对,火药味浓烈!
“够了!”韩天枭厉声打断,脸色铁青。他既要倚重吕凤仙的勇武,又要依靠贾诩的智谋,最不愿看到的就是麾下文武重臣如此公开撕裂。“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般对策,容后再议!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大殿。吕凤仙冷哼一声,对韩天枭草草一拱手,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战袍下摆飞扬,留下一个桀骜不驯的背影。贾诩则依旧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躬身行礼,缓缓退出。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吕凤仙与贾诩,或者说,以吕凤仙为代表的骄兵悍将,与以贾诩为核心的谋士集团之间的矛盾,第一次在韩天枭面前如此激烈地爆发出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凉州高层。有人忧心忡忡,担心内部不和;有人暗中窃喜,觉得或许有机会;更有人开始悄然站队。
当夜,凉州城西,吕府。
这座府邸占地极广,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堡。高墙深垒,箭楼矗立,府内甚至有小型校场和马厩,蓄养着数百匹来自河曲的雄骏战马。处处彰显着主人武将的身份和煊赫权势。
书房内,灯火通明。吕凤仙已换上一身宽松的暗红色武士服,踞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肉,却未动几筷。他下首坐着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个个气息精悍,此刻面色都带着愤懑。
“将军!今日朝会上,那贾诩老儿太也嚣张!竟敢暗讽将军是匹夫!”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灌下一口酒,恨恨道。
“就是!还有大将军,明显偏袒那老狐狸!什么贾先生已有定策?我看他的定策,就是把我西凉定死!”另一人接口。
吕凤仙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眼神阴沉:“韩天枭……哼,当年若非我吕凤仙为他冲锋陷阵,他能有今天?如今坐稳了位置,就开始听信那些摇唇鼓舌的文人,对我等多有猜忌制约。今日你们也看到了,我主动请战,他却用贾诩来压我!”
一名面相精明的幕僚压低声音道:“将军,近日坊间有些流言,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