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丘妖修的牙齿在唇间打颤,声响细碎如万狐原冻裂的冰纹,指尖死死抠着兽皮衣角——那皮衣浸过三代狐族的体温,袖口还留着幼崽们磨牙的齿痕,此刻却被他攥得发皱,像要把全身的恐惧都揉进皮毛的纹路里。
他怕啊,怕鸿钧掌心太极图流转的威压会碾碎他的灵体,怕触怒那位曾默许灵脉被抽的道祖会连累万狐原的幼崽,可当脑海里浮出那些缩在石洞里、连尾巴都卷成一团御寒的小身影,想起族老咳着血把最后一点灵力渡给幼崽时说“再没灵气,冬天就熬不过去了”,那点恐惧竟像雪遇烈火般消融。
他深吸一口气,喉间的哽咽裹着西荒来的寒风,声音却亮得像青丘未枯时的灵泉:
“道祖,俺们不是要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灵脉被抽走的那夜,万狐原的灵树全枯了,树皮裂得能塞进手指,小崽子们趴在枯树下吸不到半点灵气,冻得连尾巴尖都泛了青……您说天道是伞,可俺们那片天,早就漏了,漏得连雪都往骨头里灌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飘出一抹白影,九尾如月光织就的绸缎,轻轻扫过昆仑墟的冻土,是青丘九尾白灵。
她扶住那妖修的肩,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衣传过去,像在焐一块冰,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那片金光里,语气比万狐原的冰还沉,却带着九尾狐特有的韧:
“道祖,他说的只是万狐原的一角。灵脉枯后,青丘的灵泉也干了,泉底的鹅卵石裂得像老人的掌纹,幼崽们只能舔食屋檐下的冰棱,有三只刚化形的小狐,前爪还没长齐,就因为没灵气护着,冻僵在雪地里……”
她顿了顿,掌心浮起一撮枯狐毛,毛色泛着灰,像蒙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雪,“这是最小那只的,他到最后还攥着我的衣角,小爪子冻得硬邦邦的,问‘白灵大人,莲什么时候开啊,开了是不是就不冷了’。”
她声音轻了些,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都说‘莲开有时,苦等无期’,可这些小生灵,连‘有时’都没等到,连莲香是什么味都没闻过。”
人群后排突然炸出一声冷哼,银袍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一个仙官挤了出来,腰间的凌霄殿令牌叮当作响,是常伴昊天左右的郑霖。
他斜睨着青丘妖修,眼角的不屑像冰碴子往下掉:
“不过是几只小狐、几棵枯树,也值得在道祖面前哭哭啼啼?
天帝抽灵脉是为了七界安稳,没让你们全族饿死就该感恩,真要是活不下去,怎不见你们青丘全族迁去神仙两界?神仙界的灵脉足,暖炉里的仙茶能焐热骨头,总好过在这冻土上卖惨!”
这话一出,昆仑墟的风骤然冷了,冷得能听见空气里冰碴碰撞的声响。白灵的九尾猛地绷紧,每一根尾毛都竖起来,像拉满的弓,指尖的狐毛泛出冷光:
“迁去神仙界?郑仙官倒是说得轻巧!神仙界的灵脉都被天帝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私藏的糖,我们这些‘低等妖族’去了,是给您端茶倒水,还是等着被当成没灵气的废物,扔去喂神霄殿和凌霄殿的石狮子?”
她往前一步,目光像淬了冰,冰里映着万狐原的雪、灵泉的枯、小狐的冻尸,“您在凌霄殿喝着暖炉仙茶,茶烟绕着琉璃瓦转,自然看不见万狐原的雪有多厚,厚得能埋了幼狐的身子;
您穿着金丝锦袍,袍角绣着云纹,自然不知道幼狐的爪子冻在雪地里是什么滋味,疼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有些人眼睛只盯着凌霄殿的光,看不见底下生灵的黑,倒还好意思说‘为了七界安稳’,这安稳,是用我们的骨头堆出来的吧?”
高台上的后戮眉头拧成了川字,指节叩在身前的玉栏上,声响沉得像西荒的闷雷,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郑霖,闭嘴!这里轮不到你替昊天辩解。”他扫了眼郑霖瞬间发白的脸,补充道,
“你要是觉得灵脉抽得该,觉得冻死活该,不如去西荒住上三日,尝尝草根是什么味,那味苦得能涩掉舌头;
看看冻土能不能埋了你的锦袍,那土硬得能砸破灵体——别站在暖处,说着凉话,凉话听多了,会冻坏良心的。”
陈刑攥着那半片枯莲瓣,指腹蹭过瓣子上的冻土,冻土的凉意透过指尖,钻进骨头里,忽然想起上次去西荒的场景——小修士靠在枯树下,咳着血把莲瓣塞给他,手冻得青紫,指缝里还沾着土,却还笑着说“等莲开了,记得来告诉我,我闻闻香”。
他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心里像被冻土裹着似的沉:
我攥着这莲瓣,就像攥着那小修士没说完的话,攥着西荒所有没等到莲开的人的盼。他没等到莲开,我不能让他连公道都等不到。郑霖这种人,怕是连“闻不到莲香”四个字,都觉得是小题大做,觉得是生灵不懂事——毕竟,苦没吃到自己身上,疼都是别人的,就像刀没割到自己,血都是冷的。
素仪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木勺攥得发紧,勺柄上的木纹硌进掌心,灶火的光映在她眼底,竟燃着一点火星。她想起布偶孩童抱着旧布偶,布偶的耳朵都磨破了,还说“想让娘看见我尝到甜”;
想起小石头攥着糖纸,糖纸都发黄了,还说“再等三天,就能吃糖了”——这些残魂和生灵,不过是想活下去、想尝点甜,怎么就成了“哭哭啼啼”?
怎么就成了“卖惨”?她悄悄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噼啪”跳得更高,光映在粥锅里,像无数双盼暖的眼,像是在替她反驳:这粥熬的不是暖,是给这些苦命生灵撑着的盼头,是给快散的残魂吊着的一口气,谁也别想踩灭,谁也别想掐断!
一旁的杨宝看出了她的气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像碰一片易碎的云,把画着糖霜果的纸往她眼前递了递:
“别跟这种人置气,他眼里只有凌霄殿的瓦,看不见底下的苦。等会审过了,咱们带真正的糖霜果来,让布偶孩童和小石头先尝,让他们含着糖,等莲开。”
他声音放得软,像灶里的火,暖得不烫人,“你看,小石头还在纸上画了颗星星,笔道歪歪扭扭的,却亮得像真的,他说等莲开了,要把糖纸挂在莲茎上,像挂星星似的——咱们得让他的盼,不落空,让他知道,等是值得的。”
素仪点点头,舀起一勺热粥,蒸汽像雾似的漫上来,模糊了眉眼,也模糊了眼底的湿意:
“都说‘甜或许会晚,但不会缺席’,就像莲香终会漫过冻土,漫过枯树,漫过所有冷的地方,他们的甜,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