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郑霖缩着的身影上,补充道,“有些人总觉得,生灵的盼是软的,像棉花,能随便捏,能随便扔;
可他们忘了,盼这东西,能让快散的残魂攥着糖纸等三年,也能让活人扛着冻土走千里,最是软也最是硬——硬得能顶破冰层,硬得能扛过冬天,谁也别想掐灭。”
苍玄子老道拄着拐杖走过来,拐杖头的铜铃叮当作响,像在数着时光,掌心托着一小把灵草籽,籽上泛着微光,像撒了把星星,语气里带着欣慰:
“素仪丫头说得对,盼头这东西,比灵脉还金贵,灵脉枯了能再活,盼头没了,人就真的垮了。
你看这灵草籽,刚才被你灶火的暖意烘着,竟透出点绿芽了,芽尖嫩得像婴儿的指甲。”
他把灵草籽凑到灶火边,火光映着籽上的绿,像映着一点希望,又说了句,
“别总说‘等时机’,时机不是等来的,是靠攥着盼头熬出来的,像这籽,不烘着,不焐着,怎么能发芽?老话常说‘苦厄皆有尽,惟盼不落幕’,这话在西荒百姓嘴里,都快念成顺口溜了,念一遍,就多一分熬下去的劲,可见盼头多重要。”
“哼,灵脉暖了,也得让昊天先尝尝苦!”
火云攥着拳头凑过来,嗓门亮得像火麒麟族的雷,震得灶火都跳了跳,
“我刚才跟火岩姐说,要把西荒最冰的雪水装起来,就选那种冻得能啃出响的,装在玉壶里,会审时灌进昊天嘴里,让他也知道冻得牙打颤是什么滋味,让他也尝尝苦水往肚子里灌的疼!”
他掰着手指算,指节响得像石头碰,“他让苍生喝了多少年苦水,我就让他咽多少雪水——这叫‘礼尚往来’,天道都认这个理,总不能只许他冻别人,不许别人冻他!”
火岩拉了拉弟弟的衣袖,指尖的温度像温水,语气比他沉稳些:
“火云,别冲动。道祖说了要一笔一笔算清楚,欠了的,总得还,咱们等着会审的结果就好——但你说得对,他欠苍生的,一分都不能少,一滴苦水都不能漏。”
她目光扫过郑霖,话里藏着冷,像冰下的水,“有些人总觉得高位能遮丑,能把自己的错盖得严严实实,却忘了底下的苦水早漫到脚边了,再不下台,再不悔改,就得被苦水淹了,淹得连骨头都剩不下。郑仙官,你说是不是?”
郑霖脸色更白,白得像昆仑墟的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火舞抢了话头。
火舞的指尖泛着一点火星,像萤火虫似的,却没敢靠近身边飘着的残魂,怕火星烫着他们:
“我昨天看见万狐原的小狐残魂,缩在镇魂铃角落发抖,灵体淡得像一层雾,跟咱们火麒麟族的幼崽小时候一样,都怕寒,都盼着暖。”
她声音软了些,却带着疼,“
昊天让他们受了这么久的冻,受了这么多苦,必须给个说法,必须说句‘对不起’——总不能让小生灵们到最后,连一句道歉都听不到,连一点安慰都没有,就这么散了。
郑仙官要是觉得这也过分,不如去镇魂铃里待片刻,感受下什么叫‘冻到灵体发颤’,什么叫‘疼到连哭都发不出声’。”
高台上,东海龙王敖广忽然开口,龙角上的水珠折射着金光,像碎玉挂在上面,语气里满是沉重,沉重得像东海的水:
“道祖,不止陆地灵脉,东海的灵脉也快枯了。前几日我去巡海,看见成片的珊瑚礁死了,从前那些珊瑚礁映着霞光,像铺了满海的碎钻,鱼虾绕着珊瑚游,笑声能传到海面上;如今只剩黑沉沉的枯骨,连海草都不肯往上缠,鱼虾绕着走,怕沾了死气——这东海的凉,比西荒的雪还刺骨,凉得连龙鳞都发疼。”
他叹了口气,龙息里带着咸腥,“老虾兵跟我说‘龙王,再没灵气,咱们东海就要成死水了,成了死水,鱼虾就没家了’——这天道的伞,连海里的生灵都护不住了,连鱼虾的家都保不住了啊。”
郑霖在底下小声嘟囔,声音像蚊子叫:
“东海大着呢,死几片珊瑚礁算什么,鱼虾换个地方游不就得了……”
这话刚出口,就被一道目光钉住——玄天的金瞳亮得像妖界的月,冷得能冻住声音。玄天挑了挑眉,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郑仙官倒是大方,大方得像东海是你家池塘,珊瑚礁是你家院子里的草,想拔就拔,想死就死,想换地方就换地方。”
他往前走了半步,金瞳里的光更锐,像刀要劈开虚伪,“我看你不是觉得‘算什么’,是没见过老虾兵抱着死珊瑚哭,虾钳攥着珊瑚礁的碎片,哭到虾壳都泛白;
是没见过小鱼苗绕着枯礁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家,只能往浅滩漂——你这种人,怕是连‘心疼’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吧?怕是连‘家’是什么,都忘了吧?”
西王母握着桃木杖,杖头的桃花还沾着晨露,“以民为天”的铭文在她脚下泛着光,像太阳落在玉台上,她接过敖广的话,声音像昆仑墟的泉水,清却有力量:“敖广兄说得对,‘民心即天道’从来不是只说陆上的苍生,水里的、山里的、天上的,哪怕是土里的虫、海里的虾,都是天道要护的。”
她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像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权柄是舟,民心是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昊天只想着自己的权柄,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忘了这伞是给所有生灵撑的,忘了舟是靠水才能行的,伞歪了这么久,舟也快翻了,早该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