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只有蒸汽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气。
陈九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从祖坟里带回来的断锉刀。
他走到铁砧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擦脸,一点点刮去铜印表面的浮锈。
铜绿褪去,三个古朴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闽林记”。
而在铜印的侧面,还刻着两行极小的小篆。
陈九眯着眼,大声念了出来:
“匠可死,器长存。”
这六个字,像是六颗钉子,死死钉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夏启走下高台,从陈九手中接过那枚尚带着余温的铜印。
他转过身,举起铜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士子。
“看到了吗?”
夏启的声音不大,却借着身后那巨大的钢铁背景,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沈家把匠人的骨血熔了,埋在地下当镇墓兽,这是死铁!这才是真正的无魂!”
他指了指身后还在喷着白气的蒸汽锻锤。
“而我们,把铁变成了能动、能吼、能干活的帮手。它能替我们砸烂枷锁,能替百姓耕田,以后还能拉着千钧重物日行千里!”
夏启猛地挥手,指向那群面色惨白的读书人:“我们造的是活器!能让人吃饱饭、穿暖衣的活器!这才是真正的敬天法祖,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活器万岁!”
紧接着,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火器万岁!殿下万岁!”
北境的流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跟着这位殿下,铁能变成活物,日子能有盼头。
那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直接把士子们的抗议声碾成了粉末。
当晚,东林书院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声讨檄文,像是废纸一样被连夜撤回。
几个胆子大的江南商贾,更是厚着脸皮托人送来拜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那“蒸汽锻锤”的图纸卖不卖。
夏启看都没看那些拜帖,直接让人把图纸锁进了广场那尊青铜大鼎的肚子里,只让人传出去八个字:“欲得其技,先承其魂。”
夜深了,格致院的工坊里却还亮着灯。
席尔瓦独自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枚“闽林记”的铜印。
他没把它当古董供起来,而是拿过手边一个刚刚组装好的微型蒸汽机模型,将铜印小心翼翼地嵌入了底座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就像这枚印章生来就是为了成为这台机器的心脏。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月见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在桌上放下一包新茶。
茶包的封口有些松动,隐约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极薄的纸条。
“这是京里刚传回来的。”苏月见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砚舟那个老狐狸辞了东林书院的山长之职,说是身体抱恙,要闭门着书。”
“着书?”夏启此时正负手站在院中,看着月光下那台巨大锻锤投下的阴影,像是一根撑起天穹的脊梁。
“书名《匠罪录》。”苏月见冷笑,“说是要细数历代工匠贪婪误国之罪,看来是要把脏水泼到底了。”
夏启伸手从茶包里抽出那张纸条,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随即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燃烧的锅炉里。
火舌舔舐,纸团瞬间化为灰烬。
“让他写。”
夏启转过身,目光越过北境的城墙,投向了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笔杆子杀人,那是他们最后的本事了。等我的铁路铺过去,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时代的碾压。”
他顿了顿,
“沈家只是条看门狗。狗急了跳墙,说明屋子里的主人坐不住了。”夏启低声道,“下一个,该轮到朝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