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户部尚书手里高举的那本锦缎账册,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因为装帧太过精美,胶水用得太厚,再加上里面夹带的“私货”太沉,在这股声浪的共振下,书脊竟然直接崩开了!
哗啦——
并没有枝叶纷飞的景象。
从那散开的锦缎封皮里,掉出来的不是账目,是一片片薄如蝉翼、金光闪闪的金叶子!
足足有二三十片,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动静。
在清晨灰蒙蒙的色调里,这抹金色刺眼得让人想吐。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那个刚才还在哭诉“贱民草纸做不得数”的尚书大人,此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盯着地上的金叶子,浑身筛糠。
“好一个‘实账’。”夏启笑了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原来户部的账本,都是按‘金’论斤称的。”
赵砚适时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卷朴素的白纸卷宗,没有锦缎,没有熏香,只有墨迹未干的味道。
“陛下,这是《透明赋税法》草案。”赵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此法若行,把这些夹带在账本里的金叶子挤出去,国库能增收三成,百姓的担子能轻五分。诸公手里的这些金疙瘩,不如换成真粮食,毕竟金子这玩意儿,饿极了可是会硌掉牙的。”
话音刚落,跪在后排的一名工部主事忽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把自己手里捧着的“粉饰账本”狠狠撕成了两半。
“我不干了!我不想死后被人戳脊梁骨!”那主事把碎纸往天上一扬,扑通一声跪在赵砚面前,声泪俱下,“我要入新法名册!工部那三十万两亏空的窟窿,我知道在哪!”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老人一直没说话。他缓缓弯腰,解下了身上那件龙袍的一块补丁。
那是并不怎么讲究的粗麻布,上面还沾着点早市的尘土。
他走上前,将这块补丁轻轻盖在了户部尚书面前那一堆刺眼的金叶子上。
粗糙的麻布瞬间遮住了金光,也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住了旧时代的最后一丝体面。
透过麻布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底下被压住的账册扉页上,不知何时显现出“民能饱腹”四个水印大字——那是夏启特意让人在纸浆里做的手脚,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朕听明白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透骨的疲惫,“从此以后,大夏的账,不在司礼监的朱批里,而在百姓的灶台上。”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跪了一地的权贵,转身走向那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青蓬马车。
车帘垂落前,他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拿走那块补丁。
那块代表着皇权的补丁,就这么留在了街心,压着那堆见不得光的金叶子。
直到马车吱呀吱呀地远去,夏启才走上前,弯腰拾起那块补丁。
他把补丁展开,像打包垃圾一样,将地上的金叶子和那本破烂的锦缎账册一股脑裹了进去。
入手沉甸甸的。
“赵砚。”夏启把这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抛了过去。
赵砚手忙脚乱地接住:“主子,这玩意儿怎么处理?充公?”
“充什么公,那是脏钱,入了库我都嫌得洗手。”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初升的太阳照在承天门斑驳的城墙上,“送去北境铁匠铺在京城的分号。”
“那边的炉子温度够高。”夏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正好,咱们的新犁还要插点特殊的‘添加剂’才能定型。”
夜幕降临时,第一份依照新法核算的京畿赋税榜,像一道惊雷,张贴在了承天门的门洞旁。
榜首没有那些显赫的世家大族,也没有腰缠万贯的皇商。
排在第一位的纳税大户,赫然写着:流民营,王阿禾。
那个瞎眼少年,靠着一手摸盲文算账的本事,带着流民营的夜校班子,硬是把京城几家老字号米铺的陈年烂账理清了,赚取的佣金按律纳税,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远处,随着夜色笼罩,那一盏盏煤油灯再次亮起。
光芒连成一片,像是一条坠落人间的星河,从承天门一直铺到了流民营的窝棚区。
赵砚抱着那个裹着金叶子的补丁包,站在铁匠铺通红的炉火前,看着风箱拉动时窜起的火苗,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傅,把火烧旺点。”赵砚把那包东西放在了铁砧旁,“今晚,咱们得炼点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