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晨曦院,推开院门,仿佛进入了一个与赵乾所在冰冷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阳光似乎都更暖融些,连空气都轻盈了几分。嬴娡深吸一口气,将书房里的不快尽数吐出,扬声吩咐:“去,请阿尔坦和阿史那过来。”
不多时,那两道令人赏心悦目的身影便出现在廊下。弟弟阿史那脚步轻快些,脸上已带了温煦的笑意,仿佛清晨带着露珠的花;哥哥阿尔坦跟在半步之后,步伐沉稳,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像覆着薄雪的湖面。
“娡主。”两人齐声见礼,姿态恭顺。
嬴娡心情顿时好了大半,招手让他们近前。“左右无事,陪我说说话,看看书。”她直接在暖阁的窗边榻上坐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阿史那立刻应了,眉眼弯弯地开始说些趣闻,或是讲些北戎的传说故事,声音柔和动听,偶尔还会因嬴娡的问话而露出些恰到好处的、带着孺慕的欢喜。他确实活泼,懂得如何让气氛轻松愉快。只是,在讲到某个关于故乡节日的习俗时,他的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水光,随即又被他用更明媚的笑意掩盖过去,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透着一股淡淡的、强撑的怅惘。
嬴娡心思细腻,恰好抬眼,将那一闪而逝的伤感捕捉了个正着。她心中蓦地一软,生出无限的怜惜。国破家亡,流离异乡,还要强颜欢笑……他也不过是个少年人。
“阿史那,”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榻边的手背,“莫要伤怀。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既来了这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你也可以把我当作家人,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阿史那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安慰,身体微微一震,抬起眼望向嬴娡,眼中的水光更盛,这次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合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与动容。他连忙低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娡主……阿史那,记住了。”
嬴娡见他这般,心中那份因怜惜而生的保护欲更盛,只觉得留下他们,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相较于弟弟外露的(哪怕是刻意控制的)情绪,哥哥阿尔坦则静默得多。他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侍立一旁,或是在嬴娡需要时,沉默而精准地递上茶杯、书卷,或是将她随意放置的笔墨归位。他的存在感并不弱,那份冷峻的容貌和挺拔的身姿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但他极少主动开口,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常常望着虚空某处,仿佛沉浸在旁人无法触及的思绪里。
这一点,倒让嬴娡偶尔会恍神,想起另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男人——赵乾。
但很快,她就察觉出两者的天壤之别。
赵乾的沉默,是带着底气、甚至带着冷傲的。他背后是嬴娡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是赢家实际主事者的无上权柄。他的沉默,是选择性的,是带着距离感和压迫感的,他可以随时用这种沉默作为武器,来表达不满、划清界限,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地位无可动摇。
而阿尔坦的沉默,底色是审慎,甚至是无依的惶恐。他初来乍到,身份敏感,在这个陌生的府邸、陌生的国度,他没有丝毫根基,连性命去留都有可能是在嬴娡一念之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讨喜,不知道这份“近侍”的安稳能持续多久。因此,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在不确定中维持体面与观察的姿态。
所以,当嬴娡将目光投向他,随意问一句:“阿尔坦,你们北地的雪,真的终年不化吗?” 或是 “这茶可还喝得惯?”
阿尔坦绝不会像赵乾那样,可能只是淡淡一瞥,或干脆置之不理。他会立刻收敛所有飘远的思绪,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回视嬴娡,然后清晰地、绝无敷衍地回答:“回娡主,王庭所在高原,确有终年积雪之峰。” 或是 “庆朝茶香清雅,与北戎奶茶风味迥异,别有一番滋味,属下正在慢慢适应。”
态度是恭谨的,回答是得体的。而在伺候嬴娡的诸般琐事上,他更是尽心尽力,无可挑剔。研墨时力度均匀,添茶时水温恰好,连整理书案时卷宗的顺序都一丝不苟。这份沉默中的妥帖与用心,与赵乾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完美办事”截然不同,它让嬴娡感受到了一种被真正重视、被小心对待的满足。
一个活泼解意,偶尔流露脆弱惹人怜惜;一个沉默可靠,谨小慎微中透着全心全意的侍奉。左右相伴,蓝袖添香不过如此。嬴娡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的春光,听着阿史那温和的讲述,感受着阿尔坦无声却周到的照料,只觉得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心中被一种充盈的、带着暖意的愉悦填满。
这才该是她过的日子。简单,舒心,被人用心围着,哄着。至于那个冷心冷肺、给尽偏爱却不知好歹的赵乾……嬴娡抿了抿唇,将那个名字带来的最后一丝烦躁也按了下去。
他既不在乎,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她有她的事要做,有她的人要疼。这晨曦院里,自有她的温暖天地。
日子在晨曦院里,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流淌得缓慢而惬意。嬴娡倚在窗边,目光时不时掠过身旁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