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夜枭(2 / 2)

嬴娡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啜饮一口微凉的茶水,才淡淡问:“人在何处?”

“在……北部混乱区。”夜樱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据我们的人回报,他带着几个路引商行的老伙计,还有一些临时召集的人手,正在……清理废墟,收敛无人认领的尸骸。”

收殓尸骸。

这四个字,让嬴娡的目光在烛火上停留了片刻。她眼前仿佛浮现出庞引那总是带着几分讥诮与疏离的年轻面容,此刻却可能沾染了尘土与血污,在那片由她间接促成的、满地狼藉与死亡的区域里,沉默地弯着腰,做着最脏最累、也最“无用”的事情。

他想做什么?彰显慈悲?收买人心?还是……内心那点未曾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东西,在目睹了真正的惨状后,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夜樱等待了片刻,见嬴娡没有立刻回应,便谨慎地询问:“夫人,是否需要属下去将庞引请回?或者,加以……劝阻?”

在她看来,庞引此举,与嬴娡当前树立权威、展现铁腕的形象,似乎有些背道而驰。那些死去的百姓,某种程度上,是这场博弈中不可避免的代价,是嬴娡用来打击对手、换取利益的“工具”。如今尘埃落定(至少是阶段性落定),身为最重要的合作者(或者说,新收服的属下),庞引应该出现在嬴娡身边,或者去处理更“有用”的事务,而不是在那里做这些“妇人之仁”的琐事。

嬴娡放下了茶盏,瓷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起眼,看向夜樱,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夜樱预想中的不悦或不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必。”嬴娡的声音清晰而冷淡,“随他去。”

夜樱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她立刻垂首:“是。”

嬴娡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远方尚未散尽的焦糊味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北部那片被夜色吞噬、曾爆发过惨烈冲突的区域,目光幽远。

“夜樱,你觉得,我今日在广场上,扳倒庞凯,是为了什么?”她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为死去的伙计讨回部分公道,打击敌对势力,震慑宵小,并以此为契机,向总督府换取利益。”夜樱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错。”嬴娡微微颔首,“但不止如此。我更要让所有人知道——嬴氏,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谁伸爪子,我就剁掉谁的爪子。谁想趁乱咬我一口,我就让他崩掉满口牙。”

她的声音渐冷,带着金石之音:“在这尼伽马,乃至整个南海外,软弱和慈悲,换不来尊重,只会引来更多的豺狼。我要立威,就要立得彻底,立得让人从骨子里感到畏惧。”

她转过身,看着夜樱:“庞引去收尸,是他的事。或许是他心有不忍,或许是他另有算计。但我不需要去配合他,更不需要因此改变我自己的立场和形象。”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嬴娡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我嬴娡,就是硬心肠。我嬴氏这条过江龙,能搅动风云,也能带来血雨。跟我合作,有肉吃;但谁敢挡我的路,或者背后捅刀子,我绝不手软,也绝不留情。至于旁人的生死悲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那是他们自己的命。”

夜樱心中一凛,彻底明白了嬴娡的意思。庞引的“善举”,或许能为他个人赢得一些底层的好感或内心的安宁,但在嬴娡的整体战略和形象塑造中,无足轻重,甚至无需关注。嬴娡要打造的,是一个强大、冷酷、精准、为达目的可以不惜手段的领导者形象。过多的“温情”或“道德感”,在这种形象中是多余的,甚至是破绽。

“属下明白了。”夜樱恭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