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雅那番话,如同将嬴娡赤身裸体地推到了寒风凛冽的悬崖边上,脚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权力深渊。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她最脆弱、最茫然无知的要害上。
挣储……幽王与太子之争……姐姐的深意……又是谁的使命……棋子……
这些词语在她脑中嗡嗡作响,盘旋冲撞,却无法组合成清晰的图景。因为,她对这一切,根本一无所知!
嬴水镇的近十年,她殚精竭虑,将嬴氏商行从濒临破产的困境中拉扯出来,一步步拓展商路,积累人望,最终搏得“天下义商”的名头。她擅长权衡利弊,懂得察言观色,能在复杂的货殖往来、地方势力乃至偶尔涉及的江湖纷争中游刃有余,为自己和商行杀出一条路。她见过贪婪的官员,狡诈的同行,凶狠的盗匪,也经历过市场突变、天灾人祸的考验。她以为自己见过风浪了。
可直到此刻,坐在这东宫书房冰冷的圈椅里,面对太子妃平静却字字惊心的诘问,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过往所经历的那些“大风大浪”,与眼前这真正的、关乎帝国未来、动辄牵连无数人性命的朝局之争相比,简直如同溪流之于怒海,萤火之于烈日。
她之前……从未有人教过她这些。父亲仅仅只是一介农夫,母亲也是只是一个柔弱的妇人,几个姐姐……大姐一早理解出嫁,三姐也沉浸在这里的爱好里,二姐嬴芷倒是位高权重,可她们姐妹之间,因着年龄差距和嬴芷常年征战在外,本就不甚亲密。到王都后,嬴芷对她的安排看似周到,却从未与她深谈过朝局,更遑论教导她如何应对这最凶险的夺嫡漩涡。或许在嬴芷眼中,她这个妹妹,只需要乖乖听话,扮演好分配给她的角色就够了,无需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反而危险,或者……碍事。
又或者,她觉得她还不是时候知道这么多。
她对京城真正的局势,两眼一抹黑。她只知道陛下有几位皇子,知道太子和幽王是热门,知道朝堂上各有派系,但这其中的微妙平衡、利益纠葛、暗中角力,她根本无从得知。她就像一艘凭借着在嬴水河熟练航行的经验,却骤然被抛入汪洋大海的小船,四周巨浪滔天,暗礁密布,她却连一张像样的海图都没有。
嬴氏商行的确影响力巨大,触角延伸到大庆朝的许多重要行业,甚至在某些领域隐隐影响着经济命脉。这也是为什么“天下义商”这个头衔,能让她在民间和部分官员那里获得尊重,也能让皇家对她稍稍另眼相看。可这份影响力,在真正的权力核心——皇权继承的斗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被人觊觎、企图操控利用的弱点。
她掌控的是货殖银钱,是民生经济,而这里,争夺的是天下权柄,是生杀予夺。
“我……”嬴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草民……真的不知道……”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自己的无知,却又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可笑,“草民长在嬴水镇,只知经营商行,对朝局之事……一窍不通。姐姐……大将军也未曾与臣妹细说过这些。”
她说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那种面对完全未知的、远超自身掌控能力的巨大威胁时,源自本能的恐惧。她交握的双手冰冷,指尖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肤里,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无法缓解心头的寒意。
她看着韩静雅,眼神里充满了惶惑、无助,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她希望太子妃能相信她的无知,能放过她,或者至少……不要将她当作一个知情者、一个参与者来对待。
韩静雅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评估她话语和反应的真实性。那双曾经在崇明书院显得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洞悉一切。
“本宫相信,你对朝局确不知情。”良久,韩静雅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嬴芷的性子,本宫多少了解一些。她将你保护(或者说隔绝)得很好。也正因如此,你才更危险。”
“因为你一无所知,所以你更容易被人利用,成为突破口,甚至……成为祭品。”韩静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嬴娡心上,“你以为,幽王那边若真想对蒙恺奇做些什么,或者对你姐姐的布局进行干扰,会从哪里下手?一个对生死挚友过往一无所知、对未来一片茫然、却又身份敏感的挚交,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或者,再退一步,”韩静雅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即便无人刻意利用你,在这局面中,你的茫然本身,就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数,将你自己,将蒙恺奇,甚至将你姐姐,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嬴娡的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韩静雅的话,将她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个被摆布的物件,现在才明白,她这个“物件”所处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区。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哭腔问了出来。这是商人的思维,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下意识地寻求解决方案,哪怕对方可能是更危险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