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雅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之前的雍容,但眼神依旧锐利。
“本宫方才说了,可以给你指一条路。”她缓缓道,“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睁开眼睛,看清你身边的一切。看清楚蒙恺奇到底是什么人,背负着什么。看清楚你姐姐在这场局中,真正的立场和意图。甚至……看清楚你自己,除了‘天下义商’和‘大将军之妹’,还能扮演什么角色。”
“而第二步,”韩静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就是在必要的时候,做出选择。选择站在哪一边,或者说,选择让哪一边认为,你站在他们那边。”
嬴娡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指路?这分明是让她从一个懵懂的棋子,变成一个需要在刀尖上跳舞、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的……细作?或者别的什么更不堪的角色。
“殿下……”她声音发颤,“草民……草民只是一介商贾,如何能……”
“你能。”韩静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你有嬴氏商行,有‘天下义商’的名望,有嬴芷妹妹的身份,还有……嬴氏在整个商界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些,都是你的筹码,也是你的……武器。”
“当然,”韩静雅话锋一转,语气稍缓,“本宫并非要你现在就做什么,或者承诺什么。今日找你,只是让你知道,你现在身在何处,面临什么。至于以后如何走……”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锁住嬴娡慌乱的眼睛:
“你需要自己判断,自己决定。本宫今日所言,你尽可回去细想。也可以……试着去问问你的挚交好友,或者你的姐姐。看看他们,会给你怎样的答案。”
“只是,”她最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记住,从你踏出这个书房开始,你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都将与以往不同。有些事,不知道,或许还能浑噩度日;一旦知道了,便再无退路。你好自为之。”
嬴娡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韩静雅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将她对未来的那点模糊憧憬和对婚事的复杂情愫,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东宫,又是怎么被那个沉默的女官通过另一条曲折路径送回田家别院附近的。她只记得,当她重新看到秋日阳光下喧闹的宴会场时,只觉得那一切繁华热闹,都离自己无比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而她的世界,已经在那个布满珍玩、却寒意彻骨的书房里,彻底颠覆了。
害怕归害怕,其实嬴娡还是很想赌一把,听说当今圣上年事已高,要是真站队正确,搞不好她嬴娡就可以拥有一个从龙之功,到时候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尤其看过了京都的繁华,再加上亲眼目睹太子东宫的奢华,让她对权利竟然产生了一丝丝的渴望。就算不说太子东宫,就是嬴芷的大将军府邸,那规格也是相当了不起。
嬴娡被女官悄然送回田家别院附近一处僻静的回廊。女官对她微微屈膝,无声地行了一礼,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假山之后。
阳光依旧明媚,菊花依旧灿烂,远处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可嬴娡站在那里,却只觉得周身发冷,手脚冰凉,方才在东宫书房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边反复回荡,震得她心神恍惚,几乎站立不稳。
她需要静一静,必须静一静。
她没有立刻回到宴席上去找赵乾,也没有心思再去留意蒙恺奇是否还在。她像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躲起来。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下意识的躲避,她跌跌撞撞地找到了田琬虞在别院的临时闺房。幸好此时宴会正酣,仆从们大多在前头伺候,后院颇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