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像重锤,一记记敲在赵乾心上,将他那点因不忍和冲动而生出的“支持”念头,砸得粉碎。他想起嬴娡眼中那炽热却脆弱的火焰,想起可能的失败和随之而来的毁灭……嬴芷说得对,那不是支持,那可能是将她推向毁灭的助力。
赵乾脸上的那点坚持,终于彻底瓦解。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良久,才涩声道:“大将军……教训的是。是乾……思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
嬴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一叹。她知道赵乾未必是别有用心,或许只是被嬴娡的执着和自己内心的矛盾所困。
“你明白就好。”嬴芷放缓了语气,“回去好好陪着她,安抚她,但绝不能再助长她那些危险的念头。想办法,慢慢说服她,让她放弃这个想法。告诉她,安稳富足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这,才是你作为她的夫君,真正该做的事。”
赵乾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赵乾……遵命。定当尽力,说服娡儿。”
他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嬴芷看着他离开,眉头却并未舒展。说服嬴娡?谈何容易。她那个妹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那股倔强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赵乾……他真的能完成任务吗?还是说,这场由权力、野心、亲情与爱情交织而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显现它真正狰狞的面目?
栖梧阁的烛火又亮了一夜。嬴娡伏在案前,反复推敲着她那些“蓝图”,眼中光芒不减,甚至因为无人正面驳斥而愈发坚定。赵乾侍立在一旁,添茶研墨,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他看着她颦眉思索的侧脸,看着她笔下行云流水却暗藏机锋的字句,那些被嬴芷重锤砸入心底的警告与责任,沉甸甸地压着他,让他每一次试图开口,都如同咽喉被扼住。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说服”二字,重逾千钧。他该从何说起?直陈夺嫡的酷烈?她未必信,或许反会嘲笑他胆怯。用蒙恺奇的例子?那更可能激起她的逆反——看,连蒙将军那样的人物都被逼至如斯境地,我更要争上一争,才不枉此生!
蒙恺奇……想起这个名字,赵乾心中亦是复杂难言。外间都道那位年轻的将军是受不了袍泽接连惨死,刺激过度,才会神智昏聩,举止失常,最后被嬴芷怜悯收留,养在府中避世。这说法固然能解释他为何从叱咤风云的前线猛将,变成如今这般深居简出、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模样。世人多唏嘘,叹天妒英才,怜英雄末路。
但赵乾冷眼旁观,结合嬴芷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他隐约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全然如此。蒙恺奇或许是真的悲恸,真的厌倦,但那份“疯癫”,未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清醒,一种决绝的自保与疏离。他手握过兵权,立下过殊勋,又曾与皇室、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他曾是几位皇子的伴读候选之一)。在夺嫡之势渐明的当下,他这样一个身份特殊、影响力犹存的人物,想不站队,何其艰难?恐怕比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搏杀更耗心神。与其被各方势力拉扯、逼迫,最终可能落得里外不是人,甚至累及身后家族旧部,不如自己先“疯”了,彻底退出棋盘,反倒能求得一片勉强算得上清净的天地。
这朝堂,这权斗,能把蒙恺奇那样一个曾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悍将,逼到以“疯癫”避世的地步,其间的波谲云诡、翻脸无情,岂是嬴娡仅凭几本史书、一些臆想就能窥见全貌的?她只看到胜利者的鲜花着锦,却未曾亲见失败者的血泪成河,以及那些被无声碾碎在车轮下的、连名字都留不下的“棋子”。
赵乾几乎可以确信,嬴芷之所以如此激烈地反对嬴娡涉足其中,除了姐妹亲情,定然也想到了蒙恺奇这个活生生的、惨痛的前车之鉴。嬴芷在朝堂军中屹立多年,见惯了风云变幻,她太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漩涡有多急。她拼杀至今,固然是为了嬴家,为了她自己的抱负,但何尝不是想为身后的弟妹们撑起一片天,让他们不必再沾染这些肮脏血腥的争斗?她或许觉得,嬴家有她、有四姐五姐这些已经身在局中的人去搏杀、去支撑,便已足够。其余的弟妹,尤其是这个从前多在书院里读书上学、后来又在在相对单纯的商海中成长的八妹,能远离这些,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才是家族最大的福气,也是她这个长姐征战半生,所能争取到的最有意义的结果。
“平安度日,才是最大的意义。”——这大概才是嬴芷内心深处,对嬴娡最朴素的期望。
想到这里,赵乾心中那点因嬴娡热情而生的动摇,彻底被一种更沉重的责任感取代。他不能看着嬴娡步蒙恺奇的后尘,更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嬴芷——背负着整个家族乃至更多人的命运,在刀尖上行走,永无宁日。即便嬴娡有野心,有才华,他也不愿她的人生被卷入那种无尽的消耗与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