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说,必须劝,哪怕……会让她失望,甚至怨恨。
“娡儿,”赵乾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艰涩。
嬴娡从纸页间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思考的亮光,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赵乾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姿态放得很低,带着恳切。他望进她的眼睛,缓缓道:“你说的那些……或许都有可能。我的娡儿聪慧,若真有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嬴娡眼中亮光一闪,以为他终于肯认同自己。
但赵乾话锋随即一转,声音更加低沉:“可是娡儿,你可曾想过,你想要的‘功业’,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可曾……仔细看过蒙恺奇将军?”
嬴娡一怔,蒙恺奇?这话题转得突兀。
赵乾不给她细想的时间,继续道:“外人都道蒙将军是伤心过度,神志受损。可你与他曾是同窗,后来又一同督造过箭矢,你觉得,他真是那般脆弱,轻易就会被击垮的人吗?”
嬴娡蹙眉,回忆起蒙恺奇年少时的坚毅,以及后来在工坊里沉默却精准高效的模样,下意识地摇头。
“那他为何变成如今这样?”赵乾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沉重,“仅仅是因为袍泽之死?还是因为……他看透了某些比战场更残酷的东西,厌倦了某些比刀剑更伤人的争斗,却又无力挣脱,最终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放逐?”
他看着嬴娡渐渐变得困惑而凝重的表情,知道她听进去了些许。
“大将军她……为何对你涉足朝争之事反应如此激烈?”赵乾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嬴娡心上,“她身在局中,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她见过太多像蒙将军那样,曾经意气风发,最后却或身败名裂,或心灰意冷,或……不得不以各种方式‘消失’的人。她拼尽全力走到今天,固然有她自己的志向,但何尝不是为了能让你,让其他弟妹,不必再走她走过的荆棘路,不必再面对她面对过的腥风血雨?”
“她说,‘平安度日,才是最大的意义’。”赵乾重复着嬴芷的话,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担忧,“娡儿,大将军是咱们的亲姐姐,她或许方法强硬,但她的心,是盼着你好的。她不想您有一天,也走到需要以‘疯癫’避世,或以其他更惨烈的方式收场的地步。那绝非你如今所畅想的锦绣前程。”
嬴娡怔怔地听着,眼中的亢奋光彩慢慢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茫然。赵乾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她激情构筑的幻想帷幕,让她窥见了背后可能存在的、冰冷而狰狞的现实。
蒙恺奇躲闪沉静的眼神,姐姐嬴芷强硬态度下深藏的疲惫与担忧,还有赵乾此刻蹲在她面前、近乎恳切的姿态……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那颗被野心烧得滚烫的心。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想说“我有商行,有头脑,可以小心行事”……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连她自己,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动摇。
难道……她真的错看了这一切?她所渴望的,真的是一条布满陷阱、最终可能通向毁灭的不归路?
栖梧阁内,烛火轻轻跳动。嬴娡第一次,在她精心绘制的蓝图上,看到了一丝不详的阴影。而赵乾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说服”,远比泼冷水艰难,它需要耐心,需要时间,更需要……在嬴娡心中种下怀疑和权衡的种子,让她自己慢慢想通。
夜还很长,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赵乾看着嬴娡眼中那迅速黯淡又倔强闪烁的光芒,心中明白,方才那番话,或许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块石头,激起了涟漪,却远不足以撼动她已然萌发、甚至开始扎根的念想。
他太了解她了。在嬴水镇那些年,他亲眼见过她是如何凭借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将濒临破碎的家业一点点撑起,又如何在与各路商贾、甚至地方豪强的周旋中,步步为营,最终搏出“天下义商”的名号。她决定要做的事,很少有半途而废的。这份意志,用在正途是利器,可若用在她如今选择的这条险路上,却可能成为催命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