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不得。
赵乾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此刻若再步步紧逼,言辞激烈,只会适得其反,让她关上心门,甚至将他与嬴芷一同划入“阻碍者”的阵营。说服她,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靠口舌之利便能达成。这必将是一场需要耐心、需要策略、更需要时机的“持久战”。
他敛去眼中所有的沉重与忧急,面上重新浮现出惯常的、温和包容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触及实质的谈话只是寻常夜话。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整理了一下嬴娡面前有些凌乱的纸笔,温声道:“娡儿,时辰不早了,这些事……并非一时能够理清。您今日已思虑过甚,劳神费力,还是早些安置吧。身子要紧。”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心,从“是否该参与夺嫡”这种原则性对抗,滑向了“保重身体”这种无可指摘的关怀。
嬴娡还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与自我怀疑中,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他。赵乾脸上看不出丝毫逼迫或说教的痕迹,只有纯粹的担忧。这份一如既往的、细致入微的体贴,像一股温吞的水流,缓缓包裹住她因野心和恐惧而微微发烫、又有些刺痛的心脏。
她确实感到了一丝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那些雄心勃勃的规划,被赵乾几句话点出的残酷可能,以及姐姐强硬态度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种种思绪交织碰撞,让她头脑有些昏沉。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任由赵乾唤来侍女伺候她梳洗。
躺到床上,帐幔垂下,隔出一方相对私密安宁的空间。赵乾依旧如往常般,在脚踏上坐下,并无离去之意。他没有再提朝堂,没有再说蒙恺奇,只是轻声细语地问她晚膳用了什么,可还合口,又说院子里那株晚桂这几日香气正好,明日可折一枝插瓶……
这些琐碎寻常的家常话,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嬴娡心头的褶皱。她在赵乾平和的声音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眼皮也沉重起来。
临睡前,她模糊地想:赵乾说得对,此事急不来,需从长计议。或许……她该看得更仔细些,想得更周全些。二姐的反对,赵乾的担忧,还有蒙恺奇那讳莫如深的“疯癫”……这些,都不该被自己一腔热血轻易忽略。
看着嬴娡呼吸逐渐均匀悠长,陷入沉睡,赵乾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吹熄了床头的灯烛。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赵乾坐在黑暗中,毫无睡意。
他知道,今晚只是暂时安抚住了她。当她明日醒来,那些被压下的念头,很可能又会重新抬头,甚至因为经过一夜的“发酵”而变得更加顽固。
但他不能急。他必须像最耐心的园丁,既要小心拔除她心中那株名为“野心”的毒草,又不能伤及根本,更不能让她察觉被强行干涉的逆反。他需要更多的“事实”,需要更巧妙的“引导”,需要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让她逐渐看清那条路的尽头,可能并非锦绣,而是深渊。
这注定是一场艰难而漫长的角力,对手不仅是嬴娡蓬勃的欲望,更是这波谲云诡的时局本身。赵乾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掌心微微沁出汗意。
他别无选择。为了嬴芷的嘱托,更为了……嬴娡的平安。
夜还很长,而属于他的“持久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日子在栖梧阁看似平静的禁足中又滑过去几日。嬴娡案头的“蓝图”愈发详实,甚至开始分门别类,列出了所谓的“短期目标”与“长期规划”,其专注与热忱,几乎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充满进攻性的光彩。
赵乾冷眼旁观,心中忧虑日深。他按捺着,继续扮演着沉默的倾听者与体贴的陪伴者,寻找着更合适的时机与切入点。然而,就在这几乎要被“夺嫡大计”完全占据心神的当口,一件被遗忘许久的事,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畸形的平静。
这日午后,嬴娡正对着新绘制的、标注了太子党羽潜在利益关系的地图沉思,一名从嬴水镇快马加鞭赶来的心腹管事,历经层层盘查,终于被允许进入栖梧阁,带来了嬴氏商行总柜的紧急信件。
信是留守的几位大掌柜联名所写,言辞恭敬却难掩焦急。他们询问东家与朝廷接洽傣越农业合作一事进展如何?傣越使者温岩已在嬴水镇等候多日,多次催促,言及傣越国内对此合作期盼甚切,若再拖延,恐生变数,或有其他势力介入。信末还附上了温岩使者新递的拜帖和一份补充的、关于傣越几处重点开发区域的详细土质水文进一步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