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号在紫色天穹下静静悬浮。
刘羿没有急于行动。他站在舷窗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这是诸葛奕辰教他的习惯。奕辰说过:进入任何陌生环境,先不要做任何决定,只看,只听,只感知。
紫阳两颗,一大一小,正在缓缓西沉。从它们的运行轨迹判断,这个世界的昼夜周期应该比地球长,大概三十小时左右一轮。
悬浮的山峰并非随机分布。刘羿注意到,那些较大的山体之间存在着某种规律性的间距,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约束在固定轨道上。偶尔有山峰之间亮起淡紫色的光带,连接数秒后消散——像是能量传输,又像是某种信号。
天穹深处,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掠过。那东西的体型远超地球上任何生物,目测翼展至少三百米。它飞得很高,速度不快,像是在巡视领地。
刘羿收回目光,看向寻源手环。
新的闪烁规律他已经记在心里:明、暗、明、暗、长明、暗、明、暗、明、暗、长明、暗……重复周期是十二拍。每十二拍为一个循环,意味着一个完整的指引信息。
他试着将这段规律与之前的对比。
之前的规律是:明、暗、明、暗、长明、暗。六拍一个循环。
现在变成了十二拍。
这说明什么?
刘羿不确定。可能是距离更近了,信息更丰富了;也可能是进入这个世界的“位缘”范围后,手环开始发送更详细的坐标数据。
他需要找人问问。
这个念头刚浮现,归途号的能量监测系统就发出轻微提示音——周宏翠加装的设备之一,能够扫描周围一定范围内的能量反应。
刘羿看向显示屏。
西南方向,约七十公里外,有密集的能量信号。数量众多,强弱不一,最强的那几个甚至接近渡劫期的水准。
有文明。
刘羿沉吟片刻。
归途号太显眼了。十二米长的房车,浑身流淌淡金法则纹路,悬浮在半空——就这么飞过去,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是外来者,快来围观”。
他需要低调。
刘羿起身,走向车尾的储物区。周宏翠临走前在那边加了一排柜子,里面放着各种野外生存装备——据她说,是“从一个特种作战实验室薅来的样品”。
他打开柜门。
防风防水的外套、战术长裤、高帮靴、压缩干粮、净水器、急救包、信号发射器……甚至还有一顶伪装斗篷,面料能根据环境自动变色。
刘羿换上外套和长裤,将斩邪剑收入空间戒指,只带了几块恢复灵力的晶石和一些干粮。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归途号。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舱门关闭,房车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所有主动能量辐射降至最低。这是周宏翠特意设计的“隐身模式”——就算有探测器扫描,也会把它当成一块普通岩石。
刘羿御空而起,向西南方向飞去。
七十公里,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不算远。道基虽然未愈,但短途飞行没有问题。他刻意压低高度,贴着那些悬浮山峰的边缘穿行,避免被天穹深处的巨影发现。
飞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座巨型山峰。
它比周围的山体都要大,顶部被削平,修建着密密麻麻的建筑。那些建筑风格奇特——不是砖石,不是木材,而是一种淡紫色的晶体,半透明,内部有光芒流动。建筑之间没有街道,只有纵横交错的悬浮廊桥。
山体侧面开凿着无数洞穴,不时有人影进出。
刘羿在距离山峰两公里外停下,藏身于一座小山峰的阴影中,仔细观察。
那些人影……和他一样是人形。
至少外表如此。
他们有四肢,有头颅,直立行走。但皮肤泛着淡淡的紫色,眼睛的比例比人类略大,瞳孔是竖瞳——像猫,又像某些爬行动物。
他们的穿着很简单,大多数是某种深色束腰长袍,少数穿着类似盔甲的东西,手持发光的长矛。
刘羿观察了半个时辰,大致判断出几个信息:
第一,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社会。那些穿盔甲的是守卫,他们在山体周围巡逻,盘问进出的人。
第二,这里有交易行为。几座较大的悬浮廊桥连接着一片开阔广场,广场上有许多摊位,摆着各种发光或不发光的物品,有人在交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能听懂他们的语言。
或者说,那个语言被嬉戏者的“规则伪装”自动翻译了。
刘羿凝神细听了几句飘来的对话:
“……今天的紫晶矿价又涨了,守卫那边收的量太大。”
“听说前线吃紧,需要更多能量。”
“前线?又是和那些‘灰潮’打?”
“嘘,别在外面说这个。”
刘羿若有所思。
紫晶矿,能量,前线,灰潮。
这个世界似乎不太平。
但他不需要参与这些。他只需要问路——或者更准确地说,问这个世界的“坐标”。
他需要一个知道“世界之外”的人。
这种人不会在普通市井里。
刘羿的目光移向山峰最高处。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建筑都宏伟的紫色晶殿,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殿前站着四名盔甲明显更精良的守卫,进出的人很少,但每一个都被守卫恭敬地行礼。
权力中心。
风险大,但信息也多。
刘羿没有犹豫太久。
他从山峰背面绕过去,在守卫巡逻的间隙落地,混入进出的人群。
规则伪装的功效比他想像的更好。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紫肤原住民,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在他们眼中,他就是和他们一样的——皮肤泛紫,瞳孔竖瞳,穿着本地常见的深色束袍——那是他落地前用幻术做的伪装,虽然只是皮毛,但在普通人眼里足够以假乱真。
刘羿跟着人流,踏上一条悬浮廊桥,向峰顶方向靠近。
他没有直接去那座晶殿。
太扎眼了。
他选择先去广场。
广场很热闹。至少上百个摊位,贩卖的东西千奇百怪——发光的矿石,干枯的植物,某种动物的骨骼,卷成筒状的皮质卷轴,甚至还有活物,关在晶条笼子里,长相各异。
刘羿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听。
大多数交易都在讨价还价,内容平凡。但偶尔,他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西边第七峰,昨晚有外来者闯入,被守卫抓了。”
“外来者?又是那些灰潮的探子?”
“不像。灰潮哪有那么弱的——那个外来者据说是从‘界壁’那边掉进来的,伤的比我们想象的都重,根本不像探子。”
“界壁?那东西不是早就封死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被抓了,关在第七峰的地牢里。守卫长亲自去审的,到现在还没结果。”
刘羿的脚步微微一顿。
界壁。
外来者。
地牢。
这两个信息太关键了。
如果这个外来者真的是从“界壁”那边来的——不管“界壁”是什么——那他很可能知道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些信息。
刘羿需要这些信息。
但他不能直接去劫狱。
至少,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力量层级之前不能。
他继续在广场上转悠,在一个看起来像情报贩子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瘦小的紫肤老者,竖瞳浑浊,但扫视周围时目光锐利。摊位上摆着一些卷轴和零碎物件,都是旧物,不像有买家光顾的样子。
“想打听什么?”老者头也不抬,直接问。
刘羿在他摊位前蹲下,随手翻看一卷旧卷轴。
“第七峰地牢,”他低声说,“什么情况?”
老者的竖瞳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那地方啊……”他拖长声音,捻着手指。
刘羿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晶石——归途号能量池的备用件,纯度很高——放在摊位上。
老者的眼睛亮了。
他迅速将晶石收入怀中,压低声音说:“第七峰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地方。地牢在最深处,由紫晶镣铐锁着——那东西能封禁体内所有能量流动,戴上就和普通人没两样。守卫长叫维洛,渡劫期巅峰的实力,在这座城里排前五。手下有十二名亲卫,都是炼虚期以上。”
“那个被抓的外来者呢?”
“听说还活着。”老者说,“守卫长亲自审了两天,没撬开嘴。上面很重视,可能明天会从主城派人来接手。”
刘羿点头。
明天。
他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谢了。”他起身。
“等等。”老者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如果你想去……劝你别动那个心思。地牢的守卫轮值表从不外泄,紫晶镣铐也没有人能挣脱。之前有几个想劫狱的,现在都关在里面。”
刘羿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好奇。”
老者摇摇头,不再说话。
刘羿转身离开广场,沿着来路下山。
他没有立刻去第七峰。
他先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感应。
圣道之力的感知范围,在陌生世界会打折扣,但依旧比本地人想像的远。他将感知缓缓扩散,扫过第七峰的方向——
果然。
地底深处,有一片能量完全死寂的区域。那不是不存在能量,而是所有能量都被某种东西压制了,连感知触碰到那里都会受到阻碍。
紫晶镣铐。
这玩意儿确实有效。
但刘羿关注的不是镣铐。
他关注的是那片死寂区域的中心——那里有一个微弱但存在的“生命信号”。不是能量波动,是更基础的、生命本身的波动。
那个外来者还活着。
而且,刘羿隐约感觉到,那股生命波动的“味道”……
不太像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甚至不太像任何他见过的种族。
有一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
算了,亲自确认。
入夜。
紫阳沉入地平线,天穹变成深紫色,三颗小一号的银色星体升起——这个世界的月亮不止一个。
刘羿潜行至第七峰山脚。
守卫比白天多了两倍。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队巡逻,明暗哨交错,几乎没有死角。山体表面还镶嵌着发光的晶石,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硬闯不可能。
但刘羿不需要硬闯。
他绕到山体背面,找到一处守卫视野的短暂死角。然后,他做了一件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
凝聚“存在星火”,附着于自身。
淡金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然后……
消失。
不是隐身。
是“存在”层面的自我屏蔽。
这是刘羿在归途号那七天里琢磨出的新用法。既然存在星火能加固存在,那反过来,也能暂时削弱“被感知”的存在感。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在任何形式的感知中——包括视觉、听觉、能量感应——降低优先级,让观察者下意识忽略。
消耗极大,持续不了太久。
但潜入地牢,应该够了。
刘羿贴着山体向上移动,翻过巡逻队头顶,找到一处通风口。通风口很窄,勉强容一人侧身挤入。
他进入山体内部。
通道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每隔十步镶嵌着一颗照明晶石。刘羿贴着墙根潜行,躲过两拨守卫,终于抵达地牢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晶石门,门缝透出微弱的紫光。
门前站着两名亲卫。
炼虚期。
放在万象世界,这是宗门长老级别的战力。在这里,只是守卫长手下的亲兵。
刘羿评估了一下:正面强攻可以拿下,但动静太大。会惊动上面那个渡劫巅峰的守卫长,甚至可能引来全城围剿。
不值得。
他退回阴影,等待。
等了约半个时辰,门开了。
一名亲卫走出来,向通道另一端走去——换岗。
只剩一人。
就是现在。
刘羿凝聚存在星火,全力压制自己的气息,从阴影中无声靠近。
那个亲卫正打着哈欠,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接近。
刘羿抬手,一记手刀斩在他后颈。
力道控制得刚刚好——足够让人昏迷至少两个时辰,但不会留下致命伤。
亲卫软倒在地。
刘羿迅速将他拖到角落,然后推开晶石门。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牢房门是同一种紫晶材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压制力场。
刘羿快步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感应那个“生命信号”。
在尽头。
最后一间牢房。
他站在门前,透过晶格向内看去。
牢房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袍,头发散乱,看不清面目。双手双脚被紫晶镣铐锁着,整个人靠坐在墙角,呼吸微弱。
刘羿低声道:“外来者?”
人影动了动,抬起头。
透过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眼睛。
刘羿愣住了。
那双眼睛……不是紫色的。
是黑色的。
纯粹的黑,眼白几乎没有,仿佛两颗深不见底的墨色晶石。
那不是任何种族的正常瞳色。
那是一种刘羿见过的、刻在记忆深处的颜色——
墨衡的眼睛。
“你……”刘羿脱口而出。
那人盯着刘羿,黑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不是紫晶族。”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你是谁?”
刘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
“我是来找人的。”他说,“或者说,找一个地方。”
那人的黑眸微微眯起。
“你找什么?”
刘羿没有隐瞒。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觉得隐瞒没有意义。
“造神空间。”
那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笑声嘶哑,却带着某种释然。
“找了这么多年……”他低声说,“终于有人找来了。”
刘羿瞳孔一缩。
“你知道造神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