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羿是被一阵细微的哭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车厢内灯光昏暗,周宏翠设计的自动调光系统已将亮度调至夜间模式。哭声从休息区传来,压抑而破碎,像某种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他起身走过去。
休息区挤满了人。二十三名幸存者或坐或躺,占据了每一寸能利用的空间。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蜷缩在地板上,有的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泥土味和恐惧的气息。
哭声来自角落里的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七八岁,正是刘羿之前注意到的最小的那个。此刻她缩在一个中年女人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拼命咬着嘴唇,试图不发出声音。
中年女人是她的母亲——刘羿后来知道的。她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低声哄着,眼眶也是红的,却没有落泪。
刘羿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人这种事,从来不是他的强项。张欣怡在的时候,总是她去做这些——她会笑着逗孩子,会递上热茶,会用那种温暖而坚定的语气说“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上官若璃偶尔也会,虽然话少,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
现在,她们都不在。
刘羿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储物柜。
他取出仅剩的几份营养餐,还有一壶加热过的水,走到那对母女面前,蹲下身。
“饿吗?”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娱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还没有被恐惧彻底吞噬。她看了看刘羿手中的营养剂,又看了看母亲,没有伸手。
中年女人轻声道:“拿着吧,谢谢叔叔。”
小女孩这才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刘羿把另一份递给女人,又起身去分发剩下的。
二十三人,营养餐不够。
他把自己那份也拿出来,最后自己什么也没吃。
墨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驾驶座边看着他做这一切。
“你不饿?”他问。
刘羿摇头。
“道基的伤还没好,吃不吃都一样。”
墨衍没有拆穿这个明显的谎言。
圣境强者确实可以长时间不进食,但重伤状态下,营养餐依然有助于恢复。刘羿只是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吃东西——他们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每个人眼里都还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刘羿发完所有能吃的东西,在一处空出来的地板上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咀嚼声,和某个人压抑不住的抽泣。
疤脸男人——刘羿后来知道他叫赵昆,曾经是那个世界的一名边防军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谢了。”赵昆说,声音沙哑。
刘羿点头。
赵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刘羿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感激,但更多的是困惑——对这个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一切的困惑。
“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刘羿说,“很远。你可能没听说过。”
赵昆摇头。
“那你们为什么路过?为什么帮我们?那个追你们的……东西,又是什么?”
刘羿沉默了一下。
“说来话长。”
“我有时间。”赵昆说,“我们都有时间。”
刘羿看着他,又看看那些挤在车厢里的幸存者。
然后,他开始说。
从造神空间开始,他讲墨衡,讲张欣怡他们,讲GH-2307世界那场惨烈的战斗。讲神棺里沉睡的同伴,讲寻源手环,讲寻找造神空间的使命。
他没有隐瞒什么。
这些刚刚失去家园的人,有资格知道真相。
赵昆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说,“你们那个敌人——造魔空间——正在用你说的‘灰潮’吞噬一个个世界?”
刘羿点头。
赵昆攥紧拳头。
他的世界里,半年前开始出现异常。先是动物发疯,然后植物枯死,然后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开始从地底涌出,吞噬一切。政府组织过抵抗,军队全线出击,但那些灰潮造物根本杀不死——打碎了会重新聚合,烧光了会再次生长。
三个月后,文明崩溃。
两个月后,幸存者不足万分之一。
他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躲进那座黑石山,靠着山体某种特殊的矿物质勉强抵挡灰潮的侵蚀。他们以为那里是最后的避难所,能躲多久是多久。
如果不是刘羿路过,他们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那个东西——”赵昆盯着刘羿,“能彻底杀死吗?”
刘羿想了想。
“灰潮本身不能。它是造魔空间的造物,只要墨黯还在,它就能源源不断地产生。但每一个世界的‘核心’,可以摧毁。就像刚才那个巨人,没了核心,它就散了。”
赵昆沉默。
然后他说:“教我们。”
刘羿看向他。
“教你们什么?”
“教我们怎么杀那些东西。”赵昆说,“我们不想一辈子被人救。我们要报仇。”
刘羿没有说话。
他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人。有的人已经睡着了,有的人睁着眼望着这边。那个小女孩靠在母亲怀里,手里还攥着营养餐的空包装,呼吸渐渐平稳。
“你们没有灵力。”他说,“没有修为,没有法则感悟。杀不了灰潮核心。”
赵昆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
“那教我们怎么活下来。”他说,“至少,下次再遇到,不会成为累赘。”
刘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接下来的三天,归途号在那片不知名的星域中缓缓航行。
刘羿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次穿越。墨衍需要时间恢复,他自己的伤也需要稳固,更重要的是——那些幸存者需要适应新的生活。
他开始教他们一些基础的东西。
不是修炼——那太慢了,而且没有造神空间的法则支撑,普通人根本无法入门。他教的是更简单实用的:如何在陌生环境中辨别方向,如何寻找水源和食物,如何用简陋的工具搭建临时庇护所。
赵昆学得最快。军旅生涯让他对这些生存技能有天然的敏锐。其他人也慢慢跟上,每天白天,刘羿会找一颗荒芜的星球降落,带他们实地演练;晚上回到归途号,他们会围坐在一起,听刘羿讲不同世界的见闻。
那个小女孩——她叫小禾——渐渐不再哭了。
她开始跟在刘羿身后,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叔叔,那颗星星上有住人吗?”
“叔叔,你们说的‘修炼’,是不是像故事里那样能飞?”
“叔叔,你那些朋友,真的能复活吗?”
刘羿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他只能说:“我在努力。”
小禾眨眨眼,认真地说:“那你要加油。”
刘羿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
第五天,墨衍找到他。
“该走了。”他说,“休整得差不多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正在车厢里学编绳结的幸存者。
“他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能落脚的世界。归途号不是长久之地。”
刘羿点头。
他看向寻源手环。
二十四拍的循环,又复杂了一点。三色交织的频率,比一周前更快。
距离在缩短。
“下一次穿越,能定位一个安全的世界吗?”他问。
墨衍沉吟了一下。
“我试试。”他说,“观测的结果显示,前方有一个世界的‘位缘’比较稳定,没有被灰潮侵蚀的痕迹。但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刘羿想了想。
“那就去那里。”
他按下游戏手柄。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包裹归途号。
车厢里的幸存者们惊呼出声,紧紧抓住身边能抓的一切。小禾缩在母亲怀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舷窗外疯狂流转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