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床铺略显硬实,被褥带着消毒水特有的洁净气味。顾魏躺下时,感觉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他调暗了灯光,却了无睡意。
杜文俊事件、项目推广的难点、高院长的期待、家人的担忧……种种思绪在黑暗中盘旋。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按照陈明教的方法进行简单的放松,不知过了多久,才在极度疲惫中沉入浅眠。
清晨六点刚过,生物钟和医院走廊隐约传来的声响就让顾魏醒了过来。
睡眠质量不高,醒来时头有些昏沉,胸口也闷闷的。他坐起身,缓了缓,正准备去洗漱,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哥?你醒了吗?”是杜文俊压低了的声音。
顾魏有些意外,起身开门。杜文俊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熬夜后的一点痕迹,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这么早?”顾魏侧身让他进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嗯,想着早点把车还你,怕耽误你白天用。”杜文俊走进来,把车钥匙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路过面包房,给你带了他们新出的金枪鱼鸡蛋三明治,还有热美式。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他家这个口味。”
顾魏看了一眼纸袋,正是他偶尔早餐会买的那家。心里微微一暖,面上却没太多表情,只是接过袋子:“费心了,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在车上啃了个包子。”杜文俊挠挠头,观察着顾魏的脸色,“哥,你昨晚……睡得还行吗?脸色好像有点差。”
“还行。老毛病,睡不沉。”顾魏不欲多谈自己的健康,转而问道,“方案最终版电子件我凌晨发你了,看了吗?”
“看了看了!”杜文俊立刻点头,神情严肃起来,“补充的文献支撑和伦理要点我都仔细读了,比我原来想的周全太多了。哥,你熬到多晚啊……”
“来得及就行。”顾魏打断了他的感慨,拿出还温热的三明治,“上午还有时间,你再把陈述要点顺一遍,尤其是面对院外专家可能提出的尖锐问题,想好怎么应答,不卑不亢。下午的会,你也得在场。”
“我明白。”杜文郑重点头,随即又有点担心,“哥,那你上午……”
“我上午要去一趟心内,陈明医生‘召见’。”顾魏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确实是他习惯的,“复查个心电图,顺便被他念叨几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杜文俊知道,这“念叨”背后是陈明医生乃至整个家庭对顾魏健康状况的深切担忧。
“那……哥你多注意。”杜文俊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嗯。”顾魏几口吃完三明治,又喝了两口热咖啡,感觉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你先去忙吧,我收拾一下也过去。车钥匙我拿到了。”
“哎,好。那我先回科里了。”杜文俊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值班室。
门轻轻关上。
顾魏快速解决了早餐,将纸袋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胸腔内,心跳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拿起手机,给陈一萌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早。已起,一会儿去见陈明。勿念。”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起背包和那份关乎杜文俊职业清白、也考验医院规则与风气的调查方案,步伐稳定地走出了值班室。
新的一天,挑战已然开始。
皱着眉头走到心内科,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仪器特有的电子元件味道。陈明刚结束一位患者的问诊,看到顾魏推门进来,抬手示意他先坐,自己快速在电脑上敲完最后几行记录。
“哟,顾大主任,难得这么准时赴我的‘约’。”陈明转过身,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调侃,眼神却迅速在顾魏脸上扫了一圈。
“少贫,赶紧的,我下午还有会。”顾魏在检查床上躺下,自觉地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
陈明没再多说,拿起床边的心电图机,熟练地给顾魏连接好导联。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嗡鸣,纸带缓缓吐出。陈明一边操作,一边观察着顾魏的气色。
“昨晚在哪儿凑合的?值班室?”陈明问。
“嗯。”
“睡了几个小时?”
“三四个吧。”顾魏回答得含糊。
陈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专注地看着心电图纸带上跳跃的波形。几分钟后,检查结束。陈明撕下图纸,对着光线仔细查看,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展开。
“比上周的动态心电图好点儿,没抓到新的短阵房速。早搏还是有,但没当时那么频。”陈明把图纸递给顾魏看,手指点着几个地方,“不过,你看这基线,还是有点波动,说明自主神经功能还是乱,疲劳没缓解。你是不是又咖啡当水喝了?昨晚开会没少灌吧?”
顾魏没否认,只是说:“知道了。药按时吃着呢。”
“光吃药顶什么用?你得休息!睡眠!情绪平稳!”陈明没好气地数落,一边在病历上记录,“小杜那事儿,我听说了。你扛着压力,我理解。但身体是本钱,别案子没平,你先把自己撂倒了。我女神早上还发消息问我你情况呢。”
听到陈一萌的名字,顾魏眼神软了一下:“别跟她说太多,平白让她担心。”
“现在知道怕人担心了?”陈明写完记录,合上病历本,靠在桌沿,抱着胳膊看着顾魏,忽然转了话题,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哎,下午那个院班子会,是讨论成立调查组的事儿吧?”
顾魏抬眼看他:“怎么了?”
陈明凑近一点,嘴角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用不用我……在你的病历结论上,‘艺术加工’一下?写得严重点儿,比如‘心肌劳损,建议立即卧床休息,避免任何形式的精神压力及高强度工作’?你拿去给高院或者院办那帮人看看,说不定能博点同情分,让他们少给你使点绊子?这也算合理利用医疗资源嘛。”
顾魏闻言,直接甩给他一个“你无聊不无聊”的眼神,干脆利落地拒绝:“你得了吧。我要是真拿着这种‘诊断’去开会,成什么了?卖惨?还是变相施压?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必要弄这些旁门左道。再说,”他顿了顿,一边扣上衬衫纽扣,语气平淡却有力,“我要是靠这个才能推动事情,那这调查组成立了也没意义。”
陈明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行行行,你是原则帝,你清高。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下午那会,肯定不轻松。你自己心里得有数,情绪千万别太激动。感觉不舒服了,别硬撑,我那速效救心丸你知道在哪儿。”
“咒我呢?”顾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这是医生对患者的忠告,以及兄弟对你的关心,爱听不听。”陈明把病历本递给他,“药继续吃,注意休息,下周再来复查。再让我抓到一次严重疲劳或心律失常加重,我就直接打电话给一萌和你家顾院长了。”
顾魏接过病历本,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走了。”
看着顾魏挺直却难掩一丝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陈明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他了解顾魏的脾气,知道那份坚持和骄傲不容玷污,但也正因为了解,才更担心。
下午那场会,无异于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他只能希望,一切都能朝着理性和光明的方向推进。
顾魏离开心内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稍微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阳光明亮而清澈,楼下的花园里已经有病人在散步。
他想起陈明刚才半真半假的提议,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卖惨?那不是他的风格。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道理,是清清楚楚的事实。
胸腔里,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带着药物作用下勉力维持的规律。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转身朝着消化外科的方向走去。上午还有工作需要处理,而下午,他将要去面对那场至关重要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