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兰陵萧氏,累世公卿,自幼便知“血胤贵贱”乃天经地义,是维系这庞大帝国、也是他们这些高门生存的基石。他们垄断知识,把持仕途,互通婚姻,形成一个坚固的、几乎密不透风的特权阶层。他们相信,也竭力让天下人相信,他们的尊荣与权力,源于血脉中高贵的“种”,源于累世的德行与天命所钟。
然而,黄巢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这层华丽而脆弱的铠甲。它直接质疑了特权的终极合法性来源!如果“种”不是理由,那么他们凭什么占据那么多土地、财富、权力?凭什么让亿兆黎民供养?当那些泥腿子、盐贩子、失意文人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并发现他们除了血脉和传统之外,并无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答案时,会发生什么?
萧邺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寒意。他仿佛看到,黄巢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即将点燃的,不仅仅是岭南或中原的叛乱,更是千千万万被“种”之观念所压制、所麻醉的心灵中,那股沉睡的、对公平与尊严的本能渴望!那将是比任何军队都可怕的力量,足以将延续了数百年的门阀世家制度,连同李唐王朝一起,烧成灰烬!
“天下……自此多事矣。”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对自身阶级命运、乃至对整个熟悉世界即将倾覆的、无法掩饰的忧虑。
洛阳,皇城含元殿侧殿。
年轻的皇帝李俨(唐僖宗,此时已即位)脸色苍白地坐在御座上,下方几位重臣屏息垂首。檄文的内容他们已经反复研讨,但每次听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仍像被鞭子抽中一样,感到一阵屈辱与恐慌。
“陛下,此乃大逆不道之言!当诏令天下,严查禁绝!凡传播、私藏、议论此檄者,以谋逆论处!”一位御史大夫激愤道。
“禁?如何禁?”另一位宰相苦笑,“此文已随商旅、流民、乃至溃兵,传遍大河南北。坊间孩童,恐都能念上两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陛下!”
李俨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细和无力:“他……黄巢,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朕……朕是天子,受命于天……”
一位老臣叹息道:“陛下,黄巢此言,意在动摇国本。他不仅反朝廷,更是要反这维系天下的‘理’啊!若天下人都觉得王侯将相并非天生贵种,那……那君权神授,又何从谈起?”他没说下去,但殿中每个人都明白那未尽的恐怖。
皇帝感到一阵眩晕。他从小被教导,自己是真龙天子,与生俱来就该统治万民。可现在,一个“反贼”公然说,皇帝将相,没什么天生不天生?这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也动摇了他龙椅下最根本的一块砖石。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存在合法性的深深怀疑和恐惧,攫住了他年轻的心。
岭南,珠江畔,靖海营新下水的“快鹞一号”甲板上。
林风扶着新漆的船舷,望着训练归来的、肤色黝黑、精神却明显不同于数月前的水手们。他也刚刚细读了那份檄文。当看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他心中并无太多士大夫的惊骇,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
他想起自己,一个普通的军户子弟,靠着敢打敢拼和一点运气,追随黄巢走到今天。若在唐军,他可能一辈子也就是个队正、校尉,到头了。门第、出身,像无形的天花板,牢牢压在头顶。而在这里,在大将军麾下,他成了独当一面的水师都督!仅仅是因为能力,因为忠诚,因为大将军“不拘出身”的承诺。
这句话,于他而言,不是颠覆,而是印证,是宣言。它宣告了他和林风这样凭借自身奋斗上来的人,其道路的正当性。它点燃的,是无数像他一样,有才干却被出身所困者的希望之火。
他转身,看向那些在甲板上忙碌的、出身疍民、船工、流民的水手。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全部深意,但他们能感受到,在这里,他们的努力被看重,他们的未来有奔头,不再仅仅因为他们是“某某家的佃户”或“水上贱民”。一种新的、基于才能与功绩的身份认同,正在这艘新船上,在这支新军中,悄然萌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声诘问,如同投入历史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席卷社会各个阶层的思想海啸。它在贫苦者心中点燃了反抗与希望的火种,在失意者心中撬动了忠诚与秩序的枷锁,在特权者心中种下了恐惧与反思的种子,在统治者心中敲响了合法性危机的警钟。
它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把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释放出了被压抑千年的、对平等、尊严与机会的原始渴望。旧时代斑驳的墙壁上,被这八个字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新时代的狂风,正从中呼啸而入,无人能挡。
黄巢站在行辕的最高处,仿佛能听到这声诘问在天下各处引起的、或激昂、或恐惧、或沉思的回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李唐王朝,与旧有的世界秩序之间的战争,才真正进入了最核心、也最残酷的层面——意识形态与人心归属的战争。而他,已经掷出了最有力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