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相此言差矣!”田令孜厉声道,“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蹈险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去蜀中,正是为了积蓄力量,以图将来!难道要坐困孤城,让陛下落入贼手吗?”
“田令孜!你这是挟持圣驾,畏敌如虎!”郑从谠怒发冲冠,指着田令孜大骂。
“老匹夫!安敢污蔑!”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支持“西幸”与主张“死守”的官员互相攻讦,全然没了体统。僖宗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更加六神无主,只是无助地看着田令孜。
田令孜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厉。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不再与郑从谠纠缠,直接对殿外喝道:“神策军何在?护驾!”
一队甲胄鲜明(至少在表面上)的神策军士兵涌入殿中,肃杀之气瞬间压倒了争吵。田令孜扶着(或者说半强迫地架着)僖宗起身,对目瞪口呆的众臣冷冷道:“陛下已有决断,即日移驾。诸公愿随驾者,速回府准备。愿留守者……好自为之!”
说罢,不由分说,簇拥着懵懂的皇帝,径直离开了紫宸殿。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或瘫软在地,或面如死灰,或咬牙切齿,或目光闪烁,开始疯狂地计算自己的前程与生死。
宫外,长安城。
皇宫内的决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了长安秩序的彻底崩溃。
首先乱起来的是神策军。这支早已腐朽的禁军,听闻皇帝将要“西幸”,最后的纪律也荡然无存。高级将领们忙着瓜分宫中的珍宝,中下级军官和士卒则开始公然在街市上抢掠商铺、富户,美其名曰“筹集军资”或“防止资敌”。昔日横行街市的纨绔子弟和地痞流氓也趁火打劫,与乱兵合流,长安城顿时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的恐怖之中。火光在东市、西市等多处升起,哭喊声、叫骂声、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
富户巨室的大门被疯狂地拍响,有的被乱兵破门而入,洗劫一空;有的则早早得到风声,携带细软,在少数忠仆保护下,试图从尚未完全失控的城门逃离,却往往在城外遭遇同样溃散、劫掠的乱兵或匪徒,命运难测。
普通百姓则更加绝望。他们无处可逃,只能紧闭门户,用桌椅杂物顶住门板,全家老小瑟缩在角落,听着外面街道上可怕的喧嚣,祈求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粮价早已成了天文数字,有价无市。水井边排起了长队,人们面如菜色,眼神呆滞,对于即将到来的改朝换代,他们无力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渴望与恐惧。
灞桥方向,烟尘隐隐。关于“贼军已至”、“黄巢就要进城”的流言,在混乱中如同野火般蔓延。有人传说,黄巢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专吃贪官污吏的心肝;有人低声传递着从洛阳那边来的消息,说“大齐”的新政要分田,要免赋,要杀尽为富不仁者……这些相互矛盾、真假难辨的消息,在绝望的底层百姓中激起了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夕阳如血,将长安城巨大的轮廓染上一层凄艳而绝望的金红色。这座曾经“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的天下第一雄城,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口。宫城方向,车马喧嚣,那是权贵们在做最后的逃亡准备;街巷之间,火焰与罪恶在蔓延;寻常坊里,死寂中压抑着最终的爆发。
恐慌,不再是情绪,而是这座城市的底色,是呼吸的空气,是脚下震动的大地。它吞噬了秩序,吞噬了希望,也正在吞噬李唐王朝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威严与存在。
长安,在它最辉煌的落日余晖中,迎来了它命定的、也是最混乱的末日黄昏。而打破这黄昏、带来新一天黎明(或是更长黑夜)的力量,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