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拒绝入主含元殿、继续在偏殿理政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长安城新旧势力交织的复杂水面上,激起了层层涟漪。反应最强烈的,莫过于那些留在长安、尚未明确去向的前朝官员们。
短短两日,偏殿外求见的各类“遗老”便络绎不绝。他们或惶恐、或试探、或自矜、或别有用心,带着各自的目的,试图在这新旧交替的迷雾中,为自己和家族寻一条出路。
这日午后,黄巢在批阅军粮调拨文书的间隙,听取了杜谦关于这几日官员动态的汇报。
“……大致可分几类。”杜谦手捧名册,条分缕析,“其一,主动投效,如原礼部主事柳璨、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张浚等人,言辞恳切,甚至献上‘平贼十策’、‘安邦八议’等文书,急切希望获得任用。”
黄巢头也未抬:“文章可看了?”
“看了。”杜谦略一犹豫,“多是泛泛之谈,引经据典,却少切中时弊的实策。柳璨之策,通篇建议‘速正大位、以安天下人心’;张浚之议,则主张‘速派使节安抚藩镇、承认既成事实、换取其名义归附’。”
“呵,”黄巢轻笑一声,搁下笔,“一个催我赶紧当皇帝,一个劝我向藩镇妥协。他们以为,换个人坐龙椅,天下就太平了?还是以为,给那些节度使加个封号,他们就会真心归附?”
杜谦不敢接话。
“继续说。”
“其二,观望试探者居多。如原门下省给事中王璞——前日李延劝说后,他已登记,却称病在家,未实际任事。还有原御史中丞裴枢、原吏部侍郎独孤损等人,虽未公开反对,但也绝不主动靠近,似乎在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等待什么?”黄巢语气平淡,“是等着看我能坐稳几天,还是等着西边那位小皇帝打回来?”
杜谦额角见汗:“这……下官不敢妄测。其三,便是公开或半公开抗拒者。人数不多,但影响不小。为首的是原太子少师、崇文馆大学士孔纬。”
“孔纬?”黄巢终于抬起眼,“孔圣后人?”
“正是。孔纬乃孔子三十九代孙,以经学名世,曾任昭宗(应为僖宗)侍读,清望极高。他未曾随驾,也未逃匿,就住在崇仁坊旧宅。前日京兆府派人送登记文书,被他当面掷还,言……言‘忠臣不事二主,孔门之后,岂能屈身事贼’。”
殿内空气一凝。侍立在侧的林风眉头一皱,手按剑柄。
黄巢却神色不变:“还有吗?”
“还有原左散骑常侍郑綮、原秘书少监李磎等人,与孔纬往来密切,似有串联。另外……”杜谦顿了顿,“据报,这几日不断有陌生面孔出入这些府邸,疑似外地藩镇派来的密使。”
黄巢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一份文书看起来,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琐事。杜谦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垂手静立。
半晌,黄巢才道:“孔纬掷还文书时,周围可有百姓看见?”
杜谦一愣,回想了一下禀报:“据差役说,当时在坊门口,有不少街坊围观。”
“好。”黄巢淡淡道,“那就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孔圣后人,气节凛然,宁死不事新朝。”
杜谦更糊涂了:“大将军,这……岂不长他人志气?”
“志气?”黄巢嘴角微勾,“我要他的‘志气’有何用?我要的是让天下人看清,什么才是真正的‘气节’。”
他放下文书,看向杜谦:“孔纬今年高寿?”
“已过花甲,六十有三。”
“家中还有何人?”
“一妻早亡,两子皆在外为官,据说随驾入蜀了。长安宅中,只有几名老仆和一名侍妾。”
“清贫否?”
“这……”杜谦有些尴尬,“孔家乃圣人之后,各地官府、士绅常有馈赠,田产亦有一些,虽不算豪富,但也绝不清贫。”
黄巢“嗯”了一声,不再问孔纬,转而道:“那个献‘平贼十策’的柳璨,家境如何?”
杜谦虽不解其意,仍老实答道:“柳璨出身河东柳氏旁支,家道中落。其本人科举出身,为官尚算清廉,宅在永兴坊,不大。家中有一老母,妻儿数人,靠俸禄过活,据说常需典当度日。”
“那个张浚呢?”
“张浚乃河间张氏,家境殷实,宅在安仁坊,三进院落。其人好交游,出手阔绰。”
黄巢点了点头,忽然道:“杜谦,你安排一下。明日上午,我要见几个人。名单是:孔纬、柳璨、张浚,还有……那个称病的王璞,也一并请来。地点就在这偏殿外的小庭院。”
“这……”杜谦迟疑,“孔纬恐不肯来。”
“那就告诉他,”黄巢语气平和,“不是宣召,是‘请’。他若执意不来,也不强求。但若来了,我保证以礼相待,绝不为难。”
下官明白了。”
“另外,让李延也来,在一旁记录。”
“是。”
次日,春光明媚。偏殿外的小庭院里,海棠花开得正盛,石桌上已摆好清茶。
孔纬是第一个到的。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儒袍,头戴黑色幞头,银须飘飘,面容清癯,背脊挺得笔直。他目不斜视,在亲卫引领下走入庭院,对石凳视而不见,径直站在一株海棠树下,闭目养神。
接着到来的是王璞。他面色仍有些苍白,步伐虚浮,见到孔纬,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远远揖了一礼,孔纬却恍若未见。王璞尴尬地在一旁石凳上坐下,有些坐立不安。
柳璨和张浚几乎是同时到达。柳璨穿着半旧的官服,神色拘谨中带着一丝期待。张浚则衣着光鲜,面带矜持的微笑,眼神却在悄悄打量四周环境和先到的两人。
黄巢并未让他们久等。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青棉袍,未着甲胄,从偏殿内走出,步履从容。李延抱着纸笔,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