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前朝遗老(2 / 2)

“劳诸位久候。”黄巢走到石桌主位,伸手示意,“请坐。”

孔纬依旧闭目站立,仿佛入定。王璞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柳璨和张浚则躬身行礼后,依言落座。

黄巢也不勉强,自己在主位坐下,亲手斟了几杯茶。“春日晴好,请诸位来,不谈政务,只聊些闲话。”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老友小聚,“孔老先生不肯坐,可是嫌我这粗茶简陋?”

孔纬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直视黄巢:“老朽此来,非为饮茶。黄大将军有何指教,不妨直言。若欲使老朽变节,趁早免开尊口。”

“变节?”黄巢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何为节?忠于一人是节,忠于百姓是节,忠于心中道义亦是节。敢问孔老先生,您所守之‘节’,是哪一种?”

孔纬傲然道:“君为臣纲,此天地伦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僖宗陛下虽暂离京师,仍是天下共主。老朽世受国恩,岂能如墙头草般随风而倒?此节,乃臣子之节,圣人之训!”

“好一个臣子之节。”黄巢点点头,目光转向柳璨,“柳主事,你献‘平贼十策’,首策便是劝我速正大位。在你看来,何为君?何为臣?”

柳璨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紧张地站起身:“回、回大将军……《春秋》有云,‘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天下纷乱,正需明主早定名分,以安人心。大将军解民倒悬,功盖寰宇,正位大宝,乃顺天应人之举。效忠于大将军,便是效忠于天下,此亦大节!”

“巧言令色!”孔纬怒斥,“柳璨!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璨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

张浚见状,轻咳一声,圆场道:“孔老息怒。柳兄之言,虽直白了些,却也是务实之论。如今天下板荡,藩镇割据,民不聊生。当务之急,是止乱安民。大将军若早定名分,与各方达成妥协,早日结束干戈,让百姓休养生息,亦是莫大功德。效忠能使天下早定之明主,何尝不是忠于社稷?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不得罪孔纬坚持的“忠君”理念,又为投效新朝找到了“安民”的崇高理由。

王璞一直沉默,此刻忽然低声叹道:“可若人人都以‘安民’为由改换门庭,这世道,还有忠义可言吗?”

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海棠的沙沙声。

黄巢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所言,都有道理。孔老先生守的是个人名节,柳主事求的是早日安定,张员外郎想的是务实妥协,王给事忧的是世道人心。”他顿了顿,“可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若你们是长安东市外,那个排队领粥的七岁孩童,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是哪个姓的人坐龙椅,还是明天锅里有没有米?”

众人皆是一怔。

“若你们是潼关脚下,田地房屋被溃兵焚毁、妻女被掳掠的老农,你们最需要的,是听人讲‘忠臣不事二主’的大道理,还是有人能帮你们重建家园、严惩凶徒?”

孔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若你们是江南水乡,因漕运断绝、丝帛卖不出去而挨饿的织工,你们会在乎皇帝姓李还是姓黄,还是只在乎能不能把织好的绢换成粮食,养活一家老小?”

黄巢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诸位的‘节’,是士大夫的节;诸位的‘忠’,是读书人的忠;诸位的‘安’,是官宦人家的安。可天下亿兆黎民,他们要的很简单——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能为他们做到这些,谁就是他们心中的‘君’,值得他们效忠的‘主’。”

他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与孔纬并肩而立,望着满树繁花。

“孔老先生,您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您吃的禄米,是哪来的?是天下百姓的赋税,是农夫汗滴禾下土,是织女手中线,是工匠炉中火。您忠于给了您俸禄的皇帝,这没错。可您,还有在座的诸位,可曾想过,也要忠于供养了你们的百姓?”

孔纬身体微震,银须颤动。

“李唐失了民心,所以亡了。我若不能赢得民心,迟早也会步其后尘。”黄巢转过身,面向众人,“所以,我不急着坐那把龙椅。我要先做的,是让长安百姓吃饱饭,让关中农田有人种,让市集商铺敢开门,让蒙冤者有处申,让勤奋者有所得。等什么时候,长安城内外不再有饥民排队领粥,田间地头尽是丰收景象,市井巷陌充满欢声笑语——到那时,那把椅子,坐与不坐,又有何区别?”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又似重锤击心。

柳璨眼中泛起泪光,张浚神色动容,王璞低头沉思。就连一直傲然挺立的孔纬,也缓缓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逆贼首领”。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劝降,也不是立威。”黄巢语气恢复平和,“只是想告诉诸位,也请诸位告诉还留在长安、心中尚有疑虑的前朝同僚:新朝的大门敞开,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唯才是举,唯德是聘。愿留下为国为民出力的,我黄巢扫榻相迎。愿洁身自好、归隐林泉的,我赠予路费,礼送出境。但——”

他语气转冷:“若有表面顺从、暗中串联,或借‘忠义’之名行破坏之实,损害百姓利益、阻挠新政推行者,无论他是圣人之后,还是世家子弟,我必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

庭院内一片寂静,唯有花香浮动。

许久,孔纬长叹一声,对着黄巢,第一次郑重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缓缓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多了几分苍凉。

王璞起身,深深一揖:“大将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璞……愿尽力而为。”说罢,也转身走了,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柳璨激动得声音发颤:“大将军肺腑之言,璨愿效犬马之劳,虽死不辞!”

张浚亦躬身:“浚愿附骥尾。”

黄巢点了点头:“二位有心,便去杜府尹那里,先从熟悉的事务做起。记住,我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人。”

“是!”

两人告退后,庭院里只剩下黄巢和李延。

李延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的对话,他几乎一字不漏地记下了。

“都记下了?”黄巢问。

“记下了。”

“好。将今日之事,整理成文。不用修饰,如实记载。”黄巢望着孔纬离去的方向,“让后人评判吧。是孔纬守住了读书人的气节,还是我黄巢,道出了权力的真谛。”

春风吹过,海棠花瓣如雪飘落。

黄巢知道,收服这些前朝遗老的心,比攻破十座潼关更难。但今日,至少开了一个头。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