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结束后的那个夜晚,长安城并未如往常般沉入睡眠。无数人家灯火未熄,低语声在坊墙间隐约流淌。白日里朱雀大街上的血泪控诉与庄严宣判,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缓缓荡向这座城市的每个角。
而在皇城西侧,毗邻金光门的一处偏僻校场,则被一种肃杀到极致的寂静所笼罩。这里已被临时改为刑场。校场中央,新垒起一座三尺高的土台,台面用新烧的青砖铺就,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台前,二十八根碗口粗的木桩深深打入土中,排成整齐的两列。每根木桩下都放着一个崭新的、未上漆的松木厚砧板。
戌时三刻,一队沉默的军士押着二十八辆囚车,从大理寺狱的方向缓缓驶来。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囚车里的人,已换上了粗糙的白色死囚服,背后插着标明姓名、罪名的木牌。他们大多被堵住了嘴,只有眼睛还能转动——或空洞,或惊恐,或死灰。韦谅和杜琮分别被囚于最前的两辆车中。韦谅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在念诵什么。杜琮则彻底瘫软在车里,如同一滩烂泥,需要两名军士才能将他拖拽下来。
囚车并未直接进入校场,而是沿着校场外围缓行一圈。这是黄巢特别吩咐的——让这些即将伏法者,最后看一眼这座他们曾横行无忌、如今却要葬身其中的城市夜色。
校场四周,早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但围观的并非普通百姓,而是各级将校、部分留任官员、以及长安城中其他世家大族被“邀请”来的代表。他们站在火把照亮的范围边缘,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不定,无人交谈,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孔纬也来了。他站在官员队列的末尾,一身半旧的深蓝儒袍,银须在夜风中微颤。他没有看那些囚车,只是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囚车绕场一周后,停在刑场入口。二十八名死囚被逐一押下,踉跄着走向那些等待他们的木桩。他们被强行按跪在砧板前,双手反绑在木桩上。有人挣扎,立刻被军士死死按住;有人失禁,骚臭的气味在夜风中散开;也有人如韦谅般,似乎接受了命运,只是僵硬地跪着。
子时正,悠远而沉重的钟声从远处宫城方向传来,整整九响。
钟声余韵中,一队人从校场正北方的大门走入。为首的是监刑官——不是文官,而是林风。他一身玄甲,外罩暗红色披风,按剑而行,面容在火把下如石刻般冷硬。身后跟着二十八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只穿黑色犊鼻裤、头扎红巾的刽子手。每人肩扛一柄厚重的鬼头刀,刀身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林风走到监刑台前,转身,面向在场所有人,展开手中的监刑令,朗声宣读:“奉大将军令,监斩韦谅、杜琮等二十八名罪囚。验明正身,无误。时辰已到——行刑!”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感情。
刽子手们同时上前一步,站到各自负责的死囚身后。“啷呛”一声齐响,二十八柄鬼头刀同时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映射出刺目的寒光。有人开始磨刀,粗糙的磨刀石擦过刀锋,发出“噌噌”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跪在最前方的韦谅,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黄巢……好手段……我韦氏……不服……”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刽子手已高高举起了鬼头刀。那刽子手动作沉稳,目光如铁,并无寻常行刑者的凶戾,反而有种执行公务般的专注。刀光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而决绝的弧线——
“噗!”
沉闷的、利刃斩断骨肉的钝响,压过了磨刀声,压过了夜风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韦谅那颗花白的头颅与躯体分离,滚落在砧板前的沙土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最后的怨毒与不甘。脖颈断口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青砖和沙土。
几乎是同时,第二刀、第三刀……刀光接连闪落,沉闷的斩击声次第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鼓点。有人头颅飞起时发出了短促的闷哼,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杜琮在刀锋及颈的前一瞬,似乎想喊什么,却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至极的哀鸣,随即戛然而止。
血。大量的、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在刑台上肆意流淌、喷溅。青砖被染成深褐,沙土被浸透成泥泞的暗红。二十八具无头的尸体依旧跪绑在木桩上,脖颈处的血液汩汩流出,顺着躯干流淌而下。二十八颗头颅散落在砧板前,表情各异,却都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痛苦或茫然中。
整个行刑过程,快得惊人。从第一刀落下到最后一颗头颅滚落,不过数十息时间。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磨,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停顿。只有绝对的、冰冷的、高效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