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鲜血滴落、汇聚的细微声响。
那些被“邀请”来观刑的世家代表们,不少人面色惨白,有人以袖掩口,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有人双腿发软,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立。他们见过的死亡或许不少,但如此集中、如此公开、如此毫无转圜余地地处决一个层级的人物,尤其是韦杜这样的关中巨族家主,是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宣告——宣告旧时代特权阶层的末日,宣告新朝法度的无情与不容置疑。
官员队列中,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孔纬依旧仰望着夜空,只是那背影似乎更加佝偻了一些,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他或许不赞同韦杜的罪行,但这般公开、酷烈的处决方式,依然冲击着他信奉的“刑不上大夫”的古训。时代变了,变得如此彻底,如此血腥。
林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们收刀、验尸(确认彻底死亡)、然后将尸体解下,用草席简单包裹,与头颅分别装入早已备好的薄棺中。一切有条不紊,如同处理一批普通的货物。
“行刑完毕。尸首暂厝,待其家人认领。无人认领者,三日后统一掩埋。”林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诸位,可以散了。”
他不再看刑场一眼,转身,带着刽子手和部分军士,列队离开。甲叶摩擦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观刑者们如蒙大赦,开始互相搀扶着,沉默地、脚步虚浮地离开这个血腥之地。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似乎粘在了每个人的衣服上、头发里,挥之不去。
火把被逐一熄灭,只留下几盏气死风灯,幽幽地照亮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刑台和散落的空棺木。负责收尾的军士开始提水冲洗青砖,水流冲淡血迹,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渗入泥土。
当最后一批人离开,校场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夜风呜咽着吹过,卷起一丝残留的腥气,飘向沉睡中的长安城。
这一夜,长安城中,不知有多少深宅大院内,会有人彻夜难眠,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思量白日公审的言辞与今夜刑场的刀光。
行刑已毕,人头落地。
但二十八颗头颅斩落的,不仅仅是个人的生命,更是旧时代某种不可一世的特权与傲慢。喷涌而出的鲜血,不仅染红了刑台,更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在所有人的心中,刻下了新朝法度那冰冷而酷烈的第一笔。
黄巢在玄武门偏殿,收到了林风的复命。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挥手让林风退下。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西方那片深邃的夜空。
没有快意,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更加沉重的责任感。
用暴力打破旧秩序容易,用建设确立新秩序艰难。今夜的血,是不得不流的血。但未来,他希望能少流一些血,多做一些实事。
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