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的刀光血影与法度宣言,并未随着朱雀大街人群的散去和刑场鲜血的凝固而终结。相反,它如同一块投入历史长河的巨石,激起的波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向着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关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扩散、渗透。
核心的震荡,首先体现在对“公审大会”这一事件本身的记录、传播与制度化上。
次日,天尚未亮透,数十辆满载着散发浓郁墨香纸张的牛车,便从几处被严密控制的印刷工坊驶出,分赴长安各坊的市集、街口、茶肆、城门等人流密集处。车上装载的,正是连夜赶工印制出来的《韦杜罪录》摘要版和公审判决全文。
这些文书与以往官府告示截然不同。纸张是粗糙的,印刷也谈不上精美,甚至有些字迹模糊,但其内容却如惊雷。首页以硕大的字体印着“公审大会实录”及“韦杜罪录择要”,高利盘剥,家破千户”、“勾结胥吏,草菅人命”、“囤积居奇,心肠似铁”。每一个标题下,都用最直白浅近的文字,列举一两个最具代表性的案例,配上骇人的数字——多少田亩、多少条人命、多少利息、多少石粮食。
更让识字者和听人念诵的百姓心惊的是,文书后半部分详细刊载了公审的完整判决,二十八颗人头,二十五人流徒杖罚,条条清晰。最后附上了“申冤清田司”的地址、职能,以及大将军黄巢关于“凡有冤抑,皆可申诉,查实必究”的承诺。
这些文书被一摞摞堆放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旁边站着一名嗓音洪亮的差役或招募的寒门士子,大声宣讲。起初,百姓还畏缩不敢近前,但很快,有人大着胆子取走一份,蹲在路边吃力地阅读;有人围拢在宣讲者周围,听得目瞪口呆,继而咬牙切齿;更有不识字的老者,拉着旁人的衣袖,急切地询问:“那上面……真写着杜家抢了杨家庄的地,还打死了人?”“判了斩?都斩了?!”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东市西市的商贾、走街串巷的货郎、茶楼酒肆的闲汉、洗衣淘米的妇人……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朱雀大街审案”、“韦杜两家掉脑袋”、“新朝真要给百姓做主了”。各种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变形,但核心的信息——“大将军杀了巨恶,还要帮大家讨回田产和公道”——却无比清晰地刻入了人心。
与此同时,位于皇城东南角、原属某个被查抄小衙署的院落,挂上了崭新的“申冤清田司”匾额。天刚亮,门前就已排起了长龙。队伍里有昨日在朱雀大街痛哭的苦主,有闻讯从周边州县赶来的农民,也有更多是长久以来被各式各样豪强、胥吏欺压却求助无门的普通百姓。他们有的拿着发黄的契纸,有的空着手只有满腹苦水,有的扶老携幼,眼神惶恐又带着一丝希冀。
杜谦亲自坐镇司内,调拨了京兆府大量书吏,并吸纳了李延等一批在这次调查中表现突出的寒门士子。流程被尽可能简化:登记姓名、住址、事由——→ 简要询问,记录关键点,收取证据(如有)——→ 发放盖有司印和编号的回执,承诺核查期限——→ 按土地、钱债、人命、其他等分类,交由不同小组初步研判。
仅仅第一天,“申冤清田司”就收到了超过两千份诉状!这个数字让杜谦都感到心惊。这不仅仅是韦杜二族的遗毒,更是整个关中地区积压如山的民怨总爆发。许多案子牵扯的已不仅仅是韦杜,还有其他中小地主、胥吏、乃至已经逃亡或死亡的前朝官员。
压力巨大,但杜谦知道,此事关乎新朝信誉,绝不能敷衍。他迅速调整策略,一方面从军中抽调识文断字、品行端正的士卒补充文书力量;另一方面,将案件按地域和紧急程度分流,部分简单明晰的田产纠纷,尝试组织涉事双方到场,由司内专员主持调解;重大或复杂的,则记录在案,安排察访司与外派军士联合实地调查。
公审大会的另一项直接产物,是开始系统性地清点、接收、处置韦杜二族被抄没的庞大财产。这不仅仅是金银浮财,更是遍布关中的田庄、店铺、库藏。林风、周琮配合文吏,带着大队军士,按照《韦杜罪录》中的线索和不断发现的藏匿点,逐一查封、登记、贴封条。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铜钱被运往指定官仓;田产地契被重新整理;那些巧取豪夺来的古玩珍宝则被封存待估。
如何处理这些财富?黄巢早有明示:优先用于补偿苦主、抚恤伤亡(按判决标准执行);其次,充作官府平粜粮食、资助春耕、兴修水利的资本;再次,部分浮财作为新朝国库的启动资金。每一项支出,都要求有明确的账目和用途说明,并定期张榜公布。
公审大会的冲击波,也强烈地撼动着长安城中的其他势力。那些昨日还在刑场边面色苍白的世家代表,回到府中后,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始了紧急家族会议。强硬对抗?看看韦杜的下场。坐以待毙?谁知道那把刀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许多家族开始悄悄自查,处理一些过于露骨的非法勾当,主动向官府“补报”部分田产或“捐赠”钱粮以示好,甚至开始约束子弟,收敛行径。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法度的忌惮,开始在这些绵延数百年的门阀心中滋生。
孔纬闭门三日。三日后,他让老仆向京兆府递了一张名帖,表示愿将家中多余的两处田庄(约百亩)捐出,由官府分给无地百姓,并愿为“申冤清田司”义务整理文书、校勘典籍,不取俸禄。此举在士林中引起不小震动,被视为某种风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