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并未动怒,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殿中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的交谈声也瞬间消失,只剩下刘洪粗重的喘息和些许不安的挪动声。
“刘洪。” 黄巢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温度骤降,“你喝多了。”
刘洪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腿一软就要跪下。
“不必跪了。” 黄巢摆了摆手,目光却扫过殿中所有武将,尤其是那些面露赞同或尴尬之色的人,“今日是功臣宴,朕允你们放怀畅饮,也允你们说些心里话。刘洪所言,是许多老兄弟心里所想吧?觉得这天下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理应由咱们说了算,那些后来者,那些耍笔杆子的,那些捣鼓物事的,都不配与咱们同席,更不配分享权力,甚至不配推行他们的新政,是不是?”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文官们面色凝重,沈括握紧了拳头。武将们大多低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黄巢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走到武将席前,目光从林风、周琮等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那些面色涨红或苍白的将领身上。
“没有你们,确实没有大齐。” 黄巢缓缓道,“你们的功劳,朕记得,山河记得,天地记得!所以朕今日设宴,所以朕给你们封爵赏赐,所以朕让你们身居高位,掌兵握权!”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然则,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若以为凭着旧日功劳,便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便可蔑视法度,排斥贤能,阻挠更化,甚至凌驾于国家律令之上,那便是取祸之道!前朝多少开国功臣,最终身死族灭,非君主寡恩,实乃自身骄纵,忘却根本!”
他指向文官席:“治国需要文臣,需要他们制定法度,经理钱粮,教化百姓,协调四方。没有他们,纵然打下万里江山,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顷刻崩解!”
他又指向沈括:“强国需要实学,需要有人研究农桑以提高收成,改良器械以利民生军备,探索新知以开阔眼界。没有他们,我大齐如何能根基稳固,如何能应对沙陀这般强敌?靠旧刀旧马,靠一腔血气吗?野狐岭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刘洪早已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头不止:“臣……臣酒后失言,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黄巢没有看他,目光扫视全场:“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追究谁酒后之言。而是要提醒诸位,功臣之名,是荣耀,更是责任!责任是继续为国效力,是带头遵纪守法,是支持朝廷新政,是提携后进贤才,是永葆创业之初的那份谨慎与进取之心!而非倚老卖老,固步自封,甚至成为国家前进的绊脚石!”
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宴,既是庆功,亦是共勉。望诸卿饮此杯后,能时时自省:身为大齐臣子,身为开国功臣,当如何做,才不负朕望,不负天下万民之望,亦不负你们昔日流淌的热血与付出的艰辛!”
他举起酒杯。殿中所有人,无论文武,慌忙起身,高举酒杯,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必当恪尽职守,同心协力,共保大齐江山永固!”
声音在殿中回荡,方才的喧嚣与失态仿佛被这一杯酒洗涤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紧绷的气氛。功臣宴依旧继续,但每个人都清楚,皇帝今夜这番话,绝非仅仅是针对一个醉汉的失言。这是一次明确的敲打,一次界限的划定,更是一次对改革路线的再次确认与扞卫。
宴会散后,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开皇城。月色清冷,照在长安的街巷上。沈括走在回科学院路上,心中翻腾不已。皇帝的维护让他感动,但刘洪的话也让他看到了推行实学所面临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与阻力。
而在武官队列中,林风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涛汹涌。他知道,改革军制最大的阻力,或许并非来自文官,而正是来自这些有功的“老兄弟”们。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麟德殿的灯火渐次熄灭,但“功臣宴”上那番话的余波,注定将在这个夏夜,长久地回荡在长安的权贵府邸与朝堂衙署之间,为接下来的变革之路,蒙上一层更为复杂莫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