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鬼话(2 / 2)

“淘汰了。没敢进乱葬岗,半路捡了块砖想蒙混,被侯景识破。”司马达顿了顿,“尉景那边……恐怕会有想法。”

李世欢点点头:“尉景是个直性子,护短。他堂弟被淘汰,他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不舒服。你晚些时候去一趟,替我送些伤药过去,就说陈小禾能过,多亏他平日教导有方——话要说得漂亮些。”

“明白。”司马达记下,又道,“孙腾那边,今日一早就派人去了校场,说是‘记录训练实况’。侯景教‘鬼话’的时候,他们也在旁边听着记着。”

“让他记。”李世欢淡淡道,“侯景教的都是战场上保命杀敌的本事,堂堂正正。他孙腾就算原样报给段长,段长也只会说‘侯景练兵得法’。”

“可是……”司马达犹豫道,“侯景那些手段,毕竟有些……”

“有些阴狠?有些上不了台面?”李世欢接过话头,看向司马达,“子慎,我问你,若是两军对阵,摆开阵势堂堂正正打,我们青石洼这五百人,能打得过柔然一千骑吗?”

司马达摇头:“不能。”

“那要是用侯景的法子呢?”李世欢又问,“夜里偷袭,放火烧营,专杀马匹,截断粮道——这么打,有没有胜算?”

司马达沉默片刻:“有。”

“这就是了。”李世欢走到窗边,看着校场方向,“我们人少,力弱,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这两千多口人,就不能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堂堂正正’。侯景的法子再阴狠,只要能杀人,能保命,就是好法子。”

他转过身:“孙腾想记,就让他记。记得越详细越好。最好让段长知道,我李世欢手下有个侯景,练兵狠,用兵奇,是一把能替他干脏活、解难题的快刀。”

司马达恍然大悟:“将军是想……让段长看到侯景的价值?”

“不止侯景。”李世欢走回案前坐下,“是让段长看到,我们青石洼整支队伍的价值——我们能种地,能练兵,能打硬仗,也能干那些上不了台面但必须有人干的活。我们要让他觉得,用我们,比不用我们,好处多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多到……就算有人在他耳边说我们的坏话,他也得掂量掂量,动我们值不值得。”

司马达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

“还有,”李世欢道,“周平昨夜派去照应的人,有没有被察觉?”

“没有。”司马达肯定道,“周平做事谨慎,四个人都藏在三里外,只用弓弩上的望山远远看着。回来的那些人里,没一个知道有人暗中跟着。”

“好。”李世欢点头,“告诉周平,这几日继续盯着校场周围。侯景训练‘鬼话’,少不了要带人出营实地演练。让他的人把外围守好,防着真有柔然探子摸过来,也防着……营里有人往外递不该递的消息。”

司马达心头一凛:“将军是怀疑……”

“防患于未然。”李世欢打断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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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侯景的训练已经开始了。

他让四十二人分成七组,每组六人,每组发了一块粗麻布,一包草木灰。

“第一句鬼话:看地。”侯景站在一个沙盘前——那是他用河滩的湿沙临时堆的,粗糙,但能看出山川河流的轮廓。

“看地,不是让你站高了看。”侯景用手在沙盘上划出一道沟壑,“是让你趴在地上看,蹲在草里看,藏在石头后面看——用敌人的眼睛看。”

他指着一个沙堆:“假设这是你们要埋伏的地方。你们会选哪?”

有人指了指沙堆背阴面:“这里,不容易被发现。”

侯景摇头:“错。背阴面确实隐蔽,但你看这里——”他指着沙堆另一侧,“这里有条浅沟,下雨时是水道。敌人若是谨慎,一定会先派人探查水道。你们藏背阴面,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你们。”

“那该藏哪?”有人问。

侯景手指移到沙堆顶部,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这里。”

“山顶?那不是更显眼?”

“显眼,所以敌人反而容易忽略。”侯景道,“你们要藏的,不是让敌人看不见,是让敌人想不到。山顶风大,尘土多,你们用这包草木灰把自己从头到脚撒一遍,趴在凹陷处,只要不动,远处看就是一堆浮土。”

众人恍然。

“现在,每组领一块布,去营外找一处实地,用布蒙住一个人的眼睛,其他人带着他,用我刚才说的法子‘看地’。”侯景道,“半个时辰后回来,蒙眼的人要说出你们经过的地方,哪里能藏三个人,哪里能藏一匹马,哪里是死路——说错一处,全组加练。”

七组人立刻行动起来。

韩轨那组,他主动要求蒙眼。布条系上后,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耳朵听,靠鼻子闻,靠同伴搀扶时手上的力道来判断。

他们出了营门,往东走。韩轨感觉到脚下从硬土变成碎石,又变成松软的沙地——是河滩。接着左转,上坡,风忽然变大,带着草叶刮过脸颊的声音——是上了一个土坡。

“停。”搀扶他的人说。

韩轨站定。

“现在,你说,这地方能藏几个人?”同伴问。

韩轨侧耳倾听。风声从左侧来,碰到障碍物后回旋,发出呜呜的轻响——左边有土坎或者石头。右侧风声直过,没有遮挡。脚下是硬土,长着草,草不高,踩上去有细碎的断裂声。

“左侧土石后,能藏五到六人,但不易快速撤离。”韩轨缓缓道,“右侧空旷,不能藏。前方……有流水声,但水声不远,应该是一条浅溪,溪对岸地形抬升,有树林,是理想的埋伏点,但需要渡溪,会暴露。”

同伴沉默片刻,解开他眼上的布。

韩轨眯了眯眼,适应光线。眼前果然是河滩边的一处土坡,左侧有片风化的岩堆,右侧开阔,前方二十步外是一条小溪,对岸是片榆树林。

和他判断的,分毫不差。

“老韩,你这耳朵是真灵。”同伴叹道。

韩轨没说话,只是重新系上布条:“继续。”

其他几组就没这么顺利了。

陈小禾那组,他被蒙着眼带出去,一路上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等到地方时,他已经完全晕了方向。

“这……这是哪?”他声音发虚。

“你说呢?”同伴问。

陈小禾努力集中精神。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是水腥,但混着点腐烂植物的味道,不是活水,是死水塘。脚下泥土湿软,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长着芦苇一类的水草。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马嘶——是营地方向。

“我们在……营南面的那个野塘附近?”陈小禾试探着问。

“对。”同伴道,“那你说,这地方能藏人吗?”

陈小禾想了想野塘周围的地形——塘不大,四周是芦苇和杂草,再往外是片稀疏的柳树林。塘水浑浊,深不过腰。

“不能藏。”陈小禾摇头,“水塘目标明显,周围芦苇虽高,但根基在泥里,人踩上去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也藏不住马。柳树林太稀疏,藏不住三个人以上。”

他顿了顿:“但……如果非要藏,可以藏在水塘里。趴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用芦苇管呼吸,身上覆满水草淤泥。只要不动,除非敌人下水搜,否则发现不了。但只能藏一时,久了人会失温。”

同伴们面面相觑。

这个答案,他们没想到。

“你……你怎么想到藏水里的?”有人问。

陈小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娘老家发大水时……我爹为了救粮,在水里泡了一整夜……后来人捞上来时,身上全是泥和水草,差点认不出来……”

众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带队的老卒拍了拍陈小禾的肩膀:“行了,解布吧。你这关过了。”

半个时辰后,七组人陆续回到校场。

侯景让每组蒙眼的人——报出判断。韩轨全对,陈小禾那组也过了,其他五组各有错漏。错得最多的那组,被侯景罚去校场跑二十圈,边跑边喊“我是瞎子”。

训练继续。

下午,侯景教“听风”。

他让人在营内不同位置敲鼓、摇铃、踏步、模拟马蹄声,让受训者蒙着眼,仅凭声音判断声音来源、距离、人数、甚至行动意图。

有人能听出是五匹马还是六匹马,有人能听出脚步声是巡逻队还是散兵,韩轨甚至能听出敲鼓的人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陈小禾在这方面表现平平,他耳朵不算特别灵,但很专注,一点细微的声音变化都不放过。

黄昏时分,训练暂告一段落。

四十二个人累得几乎散了架,但眼睛都亮着——这一天学的东西,比他们过去半年在军营里学的都多,都狠,都实在。

侯景站在队列前,看着这群满身尘土、汗流浃背的人。

“今天教你们的两句鬼话,都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众人齐声答,声音嘶哑但有力。

“光记住没用。”侯景道,“得变成你们的骨头,你们的肉,你们喘的气。以后睡觉前,吃饭时,拉屎时,都得在心里过一遍——如果这时候敌人来了,我该往哪看?该听什么?该闻什么?”

他顿了顿:“明天教第三句:闻味。解散。”

人群散开,各自往营房或河边走去。

陈小禾落在最后,他的右手包扎着,动作不便。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侯景。

侯景正在收拾沙盘,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两人对视。

“有事?”侯景问。

陈小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队正……第四句鬼话……是什么?”

侯景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但如果你连前三句都学不好,第四句……知道了也没用。”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小禾,继续低头摆弄沙盘。

陈小禾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校场干裂的土地上,晃晃悠悠,像随时会断。

侯景忙完,直起身,看着陈小禾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上其他那些或疲惫或兴奋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这样训练时的样子。

那时他也怕,也累,也怀疑过这么练到底有没有用。

直到第一次实战,他靠着“看地”躲过了柔然人的搜捕,靠着“听风”找到了敌人的哨位,靠着“闻味”摸进了敌营的马厩。

那一夜,他杀了十七个人,烧了三十多顶帐篷,还偷回来五匹好马。

回来时,带他训练的老兵已经战死了,尸首都没找全。

侯景从怀里掏出那面残破的鬼头旗,展开,对着夕阳看了片刻,又仔细叠好,塞回怀里。

他转身,往李世欢的土屋走去。

有些事,得提前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