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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段长的妥协(2 / 2)

司马子如站在他身后,默然无语。

“这‘三害’的段子,你也听说了吧?”段长忽然问。

“听说了。”司马子如低声道,“传得沸沸扬扬。”

“说得对啊。”段长叹了口气,“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我这个镇将,在他们眼里,怕也是和豪强一样,是占了他们活路的一‘害’吧。”

“明公……”司马子如想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段长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宽慰我。我心里清楚。这些日子,各戍报上来的‘非常之事’,越来越多。偷猎禁苑牲畜的,私垦山林荒地的,与边商走私盐铁的,甚至还有小股越境去‘狩猎’柔然散部牛羊的……我都压着,没让人深究。”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司马子如:“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按军法一条条去追究,这怀朔镇的军营,怕是有一半的人要上刑场。剩下的,也会立刻哗变。”

司马子如心中凛然。他知道段长说的是实情。帝国军法在白纸黑字上依旧森严,但在生存面前,早已成了一纸空文。各级将领心照不宣,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对这些为了活命而踩线的行为,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明公,长此以往,军纪必然废弛,恐生大祸。”司马子如忧心忡忡。

“我知道。”段长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所以,不能再这样模糊下去了。得有个说法,有个……规矩。”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思忖片刻,缓缓道:“传我命令:各军、戍主,即日起,可酌情允许麾下军户,在不妨碍防务、不占用军田的前提下,于戍区范围内无主荒地、山林、河滩,自行垦殖、渔猎、采集,所得用以补贴口粮,暂不课税。”

司马子如眼睛微微睁大。这等于正式承认了“私垦”的合法性,虽然加了许多限制条件,但在以往,这是明令禁止的。

段长继续道:“各戍可与信誉良好的边商进行必要物资交换,以盈余皮货、手工之物,换取粮食、盐铁、药品。但需记录在案,定期上报,严禁大规模走私及交易违禁之物。”

这是给“灰色贸易”开了个口子。

“至于越境‘狩猎’,”段长语气转冷,“严令禁止!凡私自越境者,无论缘由,以通敌论处!各戍需加强边境巡查,不得纵容。”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告诉各军主,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但凡事要有度,要可控。垦殖不得与民争地,贸易不得资敌,所有行为必须置于他们的监管之下,不得形成私兵、不得劫掠境内百姓、不得公然对抗官府。谁要是敢借着这口子无法无天,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司马子如快速消化着这道命令背后的含义。这无疑是段长一次重大的妥协和转向。他不再试图用僵死的军法去约束饥饿的军队,而是选择在一定程度上放开闸门,允许他们在体制的边缘自我求生,但同时又试图用新的规矩将这股力量框住,防止彻底失控。

“明公,此令一出,恐怕……朝中会有非议。”司马子如提醒道。允许边军自行垦殖贸易,这几乎等于承认朝廷无力供养边镇,有损国体。

“非议?”段长冷笑,“朝廷若能按时足额发下粮饷,我何须出此下策?他们既然给不了,就别怪月递上去的请饷文书,原样抄一份给他看看!”

他语气决绝,显然已思虑清楚,不再犹豫。

“另外,”段长补充道,“怀荒戍那件事,你去处理。那几个戍卒,不能轻纵,否则豪强那边无法交代。但也不能真杀了。找个由头,杖责八十,革除军籍,发配……就发配到青石洼去吧,交给李世欢。他不是缺人垦荒吗?让他看着用。至于赔偿……”

他沉吟了一下:“从我的俸禄里支取一部分,再让怀荒戍凑一点,赔给那庄园主。姿态要做足,但数额不必完全满足他。他若再闹,你就告诉他,真逼反了边军,他那点庄园,第一个被踏平!”

司马子如心中一叹。这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袒了戍卒。革除军籍发配,在眼下等于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去青石洼垦荒,总比在怀荒戍饿死强。而赔偿,镇将自掏腰包,更是收买人心之举。

“明公仁义。”司马子如由衷道。

“仁义?”段长摇头,脸上毫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我这是饮鸩止渴。今日我默许他们垦荒贸易,明日他们就敢武装商队。今日我偏袒杀人士卒,明日就有人敢劫掠富户。规矩一旦被撕开口子,只会越撕越大,直到彻底崩坏。”

他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眼神空洞:“可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饿死?看着他们哗变?子如,我这镇将的椅子,如今是坐在火山口上。我只能尽量让这火山晚一点喷发,或者……喷发的时候,别把我第一个烧成灰烬。”

司马子如默然。他知道,段长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帝国的边镇体系,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崩溃。而段长,这个体系的末端执行者,正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延缓这个过程,并在崩溃中尽力自保。

“去吧,把命令传下去。”段长挥挥手,“另外,给李世欢带个话。青石洼屯垦有成,让他……好自为之。他脑子活,胆子大,但别忘了,树大招风。”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司马子如躬身领命:“是,卑职明白。”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内,段长依旧坐在书案后,身影在炽热的日光投影下,显得有几分佝偻。这个曾经以威严果决着称的边镇大将,如今被无形的重担压得,仿佛老了十岁。

书房外,热浪扑面。司马子如快步走过回廊,心中思绪翻腾。段长的妥协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暗流,必将激起更大的波澜。各军主会如何解读?是会感激镇将的“体恤”,还是会觉得有机可乘,更加肆无忌惮?那些饥肠辘辘的士卒,是会满足于这点有限的“自给”空间,还是会得寸进尺?

而李世欢……接到这样的命令,和那几个发配来的“烫手山芋”,又会作何反应?

司马子如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怀朔镇乃至整个北疆的规则,从今天起,正式改变了。帝国军法的威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让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湛蓝的天幕下,阴山山脉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